楚清晏不知道自己在这间小屋里待了多久,每日除了画符吃药,就只剩下无尽的沉默。她看着窗外的叶子从绿变黄,又从黄落尽,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
她手里攥着一张符纸。
那是她今早试着画的——一枚简单的点火符,小时候闭着眼睛都能画好的东西。可她现在手抖得厉害,那笔怎么都握不稳。画出来的符箓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的一样。
她试着催动灵力,可符纸纹丝不动。
她又盯着那张符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团成一团,扔到角落里。
那里已经堆了十几团废纸,距离上一次收拾干净不过两日。
楚清晏站起身,推开门。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着眼睛,等适应了才往外走。脚下是落叶铺成的地毯,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几座破败的大殿散落在山间,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梁木。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石阶上也长满了青苔,绿得发黑,踩上去滑溜溜的。
“终于出来了?”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吓得楚清晏猛然转身。
苏守静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扫帚,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楚清晏张了张嘴,木讷道:“您……怎么走路没声?”
“有声的。”苏守静把扫帚杵在地上,“是你没听见罢了。”
她说完,转身朝一间不起眼的屋子走去。楚清晏站在原地发呆,随即一声不吭地跟了上去。
那之后,她开始观察苏守静。
这个老奶奶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清早起来打坐,上午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然后去藏书居打扫,下午修补各处的屋子,傍晚又躺回院子里,哼哼小调,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
楚清晏观察了好一阵儿,发现她走路是真的轻,而且还极快,快得不像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有一次,楚清晏眼睁睁看着她从山这头走到那头,只眨了几下眼的工夫,人就不见了。
此外,她几乎从不离开忘栖山,只是偶尔要买药的时候才去趟山下的村庄。
时间久了,楚清晏终于忍不住问:“您每天都打坐修行,是为了什么?”
苏守静那会儿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这话,眯起眼睛瞥向她。
“问这个干嘛?”
“我看您又不怎么出山……”楚清晏在她旁边坐下,抱着膝盖,“为何还要练呢?”
苏守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当然是提醒自己,”她说,“居安思危。”
楚清晏愣了愣。
“您在山外……也有仇人吗?”
“有。”苏守静回答得很干脆,“很多,天涯海角地想杀我。”
她坐起身来,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
“这么练着,万一哪天真被找着了,起码临死前还能挣扎一下。”
楚清晏问:“他们有多少人?”
“至少十来个吧。”苏守静想了想,“反正就我现在这身子骨,打是肯定打不过了。”
“那挣扎有什么用?不都是死吗?”
苏守静转过头来,目光平静:“那你为何还待在这儿呢?出去送死不就好了吗?”
“我……”楚清晏无言以对。
苏守静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了然。
“看来你和我一样,”她说,“都不甘心毫无还手之力,就这样死去。”
楚清晏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能画出最精妙的符箓,现在却连握笔都在抖。
“可我已经没能力报仇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话音落下,她指尖微微蜷缩,眼神忽然飘向山外的方向。
苏守静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慢悠悠地开口: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被一只黑狼袭击过。”
“那会儿收留我在这的人说别杀它,于是我只将它击退。我后来撞见了它好几次,那只狼受了很重的伤,月亮升起来,它就在影子里卧着,人声近了,它便往后缩。每次它都是孤零零的一只,看到我就跑。我也没管它,权当它怕了。”她顿了顿,又道,“可是有一天夜里,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它忽然在山上嗥了一声。没过多久,我听见远处有一声回应。再过一会儿,又有一声……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一群的黑狼都在朝我这儿靠近,而它就在狼群里,直勾勾地盯着我。”
苏守静忽然坐起身来,目光直视着楚清晏的眼睛。
“你看,连只畜生都知道,报仇不能只靠单枪匹马。”
楚清晏怔怔地看着她:“后来呢,那群狼都被你杀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