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死,反倒是我被逼跑了。”苏守静又躺了回去,优哉游哉地晃起她的摇椅,“然后我也学着它,在别处躲了好长一段时间,又回来把它们都杀了。”
阳光照在苏守静脸上,她说这话时,隐隐透出几分得意。
楚清晏听着,若有所思,她眨了眨眼,忽然眼前一亮:“对啊,我还有阿清!她比我厉害得多,说不定现在也在找地方藏身,等风头过了,就会来找我了。”
苏守静闻言,目光在楚清晏脸上停了一瞬。
楚清晏的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苏守静活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那不正常的光亮是什么——失去至亲之后,拒绝相信,拒绝接受,硬生生在脑子里造出一个还活着的幻影,好让自己有力气得以喘息。
但人死了终究不可复生,欺骗自己的谎言又能维持多久?
苏守静想了想,还是没有拆穿,只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嗯,你说得也有道理。”
楚清晏得到肯定,眉眼间的神采又亮了几分,整个人都挺直了身板。
“不过,就算她来找你,你自己也得能站得住才行。总不能以后还指望人家一直照顾你吧?”
楚清晏微微一怔。
“我也说过了,你已经修不回灵力了。”苏守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但腿脚功夫,是另一回事。没有灵力的人,未必就活不下去。筋骨能练,身法能学,真练到极致,也不是没有自保的本事。”
她顿了顿,从摇椅上起身,正对着楚清晏。
“我年轻时走南闯北,别的不敢说,但腿脚上的本事还算拿得出手。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教你。”
楚清晏怔怔地望着她。
“你灵力是废了,但身子骨还在。把底子打扎实了,哪怕没有半点灵力,打不过也能跑,跑得比谁都快,那不也是本事?”苏守静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一丝少见的认真,“我教不了你打架,但逃命的本事,你想学吗?”
院子里的大树正被风吹着,叶片窸窸窣窣地响,光影碎了一地,在楚清晏的脚边缓缓移动。风从山谷那头吹上来,带着草木被晒暖的气息,拂过她垂落的发丝,又轻轻散去。
她垂下眼,沉默了很久。苏守静也没催她,只是静静地背手而立,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忽然,楚清晏抬起头,目光郑重:“我学。”
苏守静听罢,嘴角微微牵了牵,满眼欣慰。
午后,日头偏西,暑气稍稍退了些。
苏守静从屋角翻出一双旧布鞋,扔给楚清晏:“穿上。”
楚清晏低头看了看那双鞋,鞋面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她默默套上,尺寸大了些,不过能穿。
苏守静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来。苍老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苏守静走得很快,像是笃定身后的人一定会跟上来。
两人沿着山道穿过层层叠叠的藤蔓和灌木,最后停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壁前。
苏守静伸手拨开垂落的藤条,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进去吧。”
洞里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照出洞壁上斑驳的痕迹。楚清晏跟在苏守静身后,一步一步往里走。空气越来越冷,四周也越来越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和心跳。
走到最深处,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地面上,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立着数不清的石碑。那些石碑高矮不一,新旧各异,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群沉默的身影,注视着每一位来者。
光照在碑面上,映出一个个模糊的刻痕。
苏守静走到那些石碑前,整了整衣襟,弯腰对着那片碑林,深深作了一揖。
那是一个极其缓慢的动作,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虔诚。
随后她直起身后,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说:“这些都是伏天宗的历代先祖。他们都守过这片山,当过伏天宗的弟子。”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楚清晏身上。
“今天,你若是拜入我门下,便也是他们的后人了。”
楚清晏看着那片沉默的碑林,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膝盖触到冰冷的地面,硌得生疼。
她没有犹豫,双手交叠,俯下身去,将额头贴在地上,冰凉的触感从额头直传心底。
她又抬起头,望着那片沉默的石碑,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苏守静。苏守静看着她,光从洞顶的缝隙洒下,映在苏守静的眼底,一跳一跳,像是点燃了什么。
她走上前,伸出手,将楚清晏扶起:“你本名叫什么?”
“楚清晏。”
苏守静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个名字,日后少用。我给你起个新名字,遮掩身份,免得被有心之人寻到。”
她微微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楚清晏的手背。楚清晏能明显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正一点一点渡过来,像冬日里捧住的一盏温茶。
“我想想……”苏守静喃喃低语,眉心轻蹙。
良久,她抬起眼,眸子平静如水:
“就叫苏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