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晏猛地睁开眼。

眼前映出一张陌生的脸——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正弯着腰笑眯眯望着她。阳光从她身后斜斜洒进来，在轮廓边缘镀上一层柔光，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烘得暖融融的。

楚清晏试着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像被烈火燎过，又堵着细沙，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醒了就好。”老妪低笑一声，伸手轻轻将她扶起身背。

一碗凉水递到唇边，她本能地张口吞咽。清甜的水滑过喉管，那股快要裂开的干涩才稍稍缓过一些。

“阿……”她挣扎着再试，吐出来的气音破碎得不成调。

“别急，伤得重，慢些。”老妪又把她轻轻按回枕上，转身去一旁扇着蒲扇煮药。瓦罐咕嘟咕嘟吐着热气，漫开清冽又苦涩的药香。

“你被箭矢穿心，心脉震得稀碎，能把这条命捡回来，已是天大的运气。”

箭矢穿心，心脉大伤。

字句冰冷地砸进耳中，引得楚清晏脑中嗡鸣一声，瞬间空白。

下一刻，记忆冲破闸门，轰然倒灌——断崖边呼啸的风，楚清莹被黑影穿透胸膛的瞬间，血溅在她脸上的滚烫，全都挥之不去。

是真的，不是梦。

阿清死了。

“阿清——！”

她猛地挣起身，浑身的剧痛却像锁链将她狠狠拽回床上。筋骨寸断般的疼席卷而来，她却浑然不顾，双手死死抓着被褥，拼命想要爬起来，泪水决堤般往外涌，视线彻底模糊成一片水光。

“阿清！阿清——！”

她不停重复着，一声比一声嘶哑，哭到胸腔剧烈抽搐，每一次呼吸都扯动心口的伤口，疼得她浑身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

温热的血似乎正从伤口渗出来，浸透衣料，可她停不下来，也不想停。剧痛绞着心脏，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生生撕裂，连呼吸都带着剜心的疼。

“唉……”老妪放下蒲扇，快步走了过来。望着床上哭得近乎窒息的姑娘，眉头紧紧蹙起，“你再这么哭下去，刚稳住的心脉又会崩裂，好不容易救回来，难道你要这样白白送命吗？”

她抬起手，指尖在楚清晏额前轻轻一点。

一缕极淡的微光无声钻入眉心。前一秒还哭得撕心裂肺的楚清晏，只觉一股沉重的力道骤然从头顶压下，意识硬生生从剧痛中抽离，像被猛地按进深水。她挣扎着还想哭喊，可眼皮重如千斤，连指尖的颤抖都慢慢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光影一层层暗下去。

闭眼的最后一瞬，她从老妪浑浊的眼底，看见了一丝沉沉的怜悯。

屋内重归安静。

药罐仍在咕嘟冒泡，老妪收回手，望着床上再度昏睡过去的少女，轻轻叹了一声。

“睡吧，等睡醒了，再慢慢熬。”

她走回火罐旁，拾起蒲扇轻摇，药香袅袅升起，弥漫在狭小的屋内，也缓缓浸入她的梦境。

梦从混沌里慢慢变得清晰，渐渐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她站在玄清堂的后院。日光正好，风里带着花香，廊下还晾着她前些日子画废的符纸，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没有血，也没有泥。

“阿符，发什么呆呢？”

她猛地转头，看见楚清莹立在回廊那头，手里捧着一碟热气腾腾的糕点，正笑着朝她招手。

“快来，刚蒸好的，趁热吃。”

楚清晏脚步发虚地走过去，怔怔接过碟子，看着那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点心，暖香扑面而来。

“阿清……”

“嗯？怎么了？”楚清莹歪头看她，眼尾弯起。

“你……”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没什么。”

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楚清莹笑着拈起一片，轻轻塞进她嘴里。糕饼入口即化，甜意在舌尖润开。

“好吃吗？”

楚清晏用力点头。

“那就多吃点，我亲手做的。”阿清把整碟都塞进她手里，语气轻快，“以后想吃，我还给你做。”

以后。

两个字轻轻落下来，却让她心口莫名一紧。她抬头想去看清莹的脸，可阳光太过刺眼，晃得她只能看见一个温柔而模糊的轮廓。

“阿清，你别走好不好？”

“我不走。”声音从光里飘来，软而安稳，“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是啊。

她分明就在这。

楚清晏再次睁开眼。

入目是粗糙陈旧的木梁，阳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细长光痕。药香仍在空气里浮动。

她眨了眨眼，眼眶干涩发疼。心口那股撕心裂肺的痛褪去，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沉寂。

老妪坐在床边，正对着药罐摇扇。见她醒转，便凑近看了看她气色，轻声问：“好些没？”

楚清晏木木地点了下头。她张了张嘴，声音飘忽而陌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您……救了我？”

“不是我，是你身上那道符救了你。”老妪摆了摆手，蒲扇轻抬，往她心口方向一点。

楚清晏微怔，缓缓伸手，从领口摸出那张符纸。

符身早已被洪水泡得发软发皱，边角卷翘不堪，可上面那枚朱红法印依旧清晰——是她爹楚明舒的印，一笔一画，端端正正，熟悉得让她心口一抽。

她盯着那印记，久久出神，心里愈发觉得空茫。

“你是楚明舒的女儿？”老妪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浅淡探究。

楚清晏猛地抬眼，目光瞬间绷紧，下意识将符纸攥紧，身体往后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