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见状，淡淡一笑：“别怕。你爹当年在外，也算有些名头。”她顿了顿，目光在楚清晏脸上略一停留，语气轻而沉，“只是看你这般模样……他是不是已经遭了不测？”

楚清晏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盯着掌心皱巴巴的符纸，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枚法印。

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老妪轻叹一声，起身走到药罐旁，将火弄小了些。

“想要他性命的人本就不少，他能拼尽全力保下你，已是不易。往后……便节哀吧。”

楚清晏依旧不言，只是手指越攥越紧，指节渐渐泛出青白。

老妪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轻叹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力。

“我叫苏守静。”她开口，“这里是忘栖山。”

话音落下，楚清晏忽然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老妪：“是……伏天宗的忘栖山？”

“你知道？”苏守静挑眉，颇感意外，“这年头，还记着伏天宗的人，已经不多了。”

楚清晏又陷入了沉默，眼帘落下，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苏守静盯了她片刻，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摆手，语气淡得释然：“放心，这宗里如今只剩我一人，不会伤你。你安心在此养伤，想留多久，便留多久。”

她转身走到药罐旁，以粗布垫着手端下瓦罐，倒出一碗浓黑滚烫的汤药。药汁色泽沉厚，苦味比先前更烈。

“喝了吧，活气血的，能助伤口愈合。”她把碗递到楚清晏面前。

楚清晏下意识伸手去接，可苏守静下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直接将她定在原地。她整个人都僵住，连呼吸都顿住，眼神茫然地定在老妪脸上，许久都没有丝毫反应，仿佛魂魄被抽走了一半。

“您……说什么？”

苏守静迎上她的目光，不避不闪，也不刻意温柔，只是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你经脉尽断，往后再难吸纳灵力，也修不回半分功法。”

她将药碗又往前递了递。

“喝吧。”

楚清晏迟缓地伸出手，指尖微颤，接过那碗药。黑沉的药汁如一面镜子，映出她的脸，那张脸模糊、扭曲、苍白，完全像一个陌生人。

家没了，爹娘也没了，但她好歹还留着个报仇的念想。

可现在，吸收不了灵力，连修为都没了。

那她还剩什么？

她就那样端着碗，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神空茫，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时间仿佛在她身上静止，窗外的光影移动，屋内的药香飘散，都与她无关。

苏守静没有催促，只在一旁静静坐在一旁看她。

不知过了多久，楚清晏缓缓抬起碗，将药汁一口一口灌下去。

没有皱眉，没有停顿，没有半分情绪。

苦意从舌尖直冲肺腑，苦得五脏六腑都发紧，她的眼眶莫名发酸，可喝完整碗药，楚清晏也没掉下一滴泪。

苏守静接过空碗，起身往屋外走。待走到门边，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缩成一团，还在怔怔发呆的少女，眼里闪过一丝别有深意的光。

门合上的那一刻，楚清晏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周遭全是沉甸甸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的、虚弱的，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点一点死去。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尖微微蜷曲，又无力地松开。从前这个动作能牵动灵力的流转，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她的经脉像是被人生生抽空，只剩下干瘪破碎的空壳，风一吹就会裂开。

不，连风都不需要。

楚清晏慢慢将手覆在心口的伤口上。隔着衣料，能摸到厚厚的包扎，底下的皮肉还在隐隐作痛。可那痛意如此迟钝，她知道那里该疼，但那疼似乎隔了很远，远得不像自己的。

她试着去回想什么，脑海里却空空如也。

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灰蒙蒙的，像一团揉皱的湿棉絮，塞满了所有缝隙。

她隐约觉得那里该装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当她伸手去够的时候，那团棉絮就把她的手指裹住，软绵绵地推回来。

她什么也没抓住。

楚清晏抬头，盯着头顶模糊的木梁。黑暗里看不清纹路，只有一片浓稠的黑，像化不开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眼眶是干的。没有泪，连酸涩都没有，只有一片荒芜的干涸。就像一口被烈日烤干的枯井，连最后一点水汽都被蒸发殆尽。

悲恸找不到出口，闷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蜷起身体，双臂死死环住膝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床板硌着骨头，伤口被挤压出钝痛，可她浑然不觉，只是这样蜷缩着，仿佛只有把自己挤压到极致，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

可活着有什么用呢？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拼命去想，想抓住某个理由，某个支撑，某个还能让她从这张床上爬起来的念想。可脑海里只有那团灰蒙蒙的棉絮，沉甸甸地压着，什么都捞不到。

楚清晏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又开始剧烈地抖动。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有身体在无声地哭泣。

风从那里灌进去，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僵。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蜷缩的身影上，像一道冷冷的、无情的刀光。

她就那样缩着，一动不动。仿佛要将自己从这个世界里，慢慢缩出去。

一个念头渐渐在脑海中升起，如迷雾一点一点侵蚀了她所剩无几的理智——如果早知道会如此，还不如干脆让她去死。

这念头升起的时候，楚清晏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沉到底。

可在黑暗里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自己逐渐清晰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钝钝地撞着胸腔。她忽然觉得厌烦：连死都死不利索，活着又活不明白。厌烦到了极致，又生出一股莫名的火气。

她猛地睁开眼，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灵力涌来，没有奇迹出现。只有呼吸渐渐平了，心跳渐渐稳了，连那股火气也慢慢凉下去，凉成一片空荡荡的平静。

她就那样躺着，像一块被河水反复冲刷的石头，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无所谓的沉默。

平静里，她忽然想起一旁那皱巴巴的符纸——对了，今天还没练习画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