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晏从没想到，她第一次离开莲城，就再难回去。

逃亡的第一天。

阿清带她到了曾经提过的破观里过夜，楚清晏看见了她跟自己提过的那棵银杏树，树冠大得足以盖住院子里的整片天空。然而树叶尚未变黄，楚清晏并没看到金灿灿的雨。

夜里很冷，姐妹俩挤在一起取暖休息。可是直到后半夜，楚清晏怎么也睡不着，只能坐起身盯着庙外漆黑的大树发呆。

逃亡的第三天。

马车跑废了，两人姑且在一个小村子里落脚。楚清莹买了两身粗布衣裳，让楚清晏换上。

楚清晏默默穿起那身灰扑扑的衣裳，把头发随手拢了拢，望着水中的倒影。

水面里的楚清晏陌生极了——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跟玄清堂那个红衣鲜亮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楚清莹站在她身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

“阿符……”

“我没事。”楚清晏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笑，“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楚清莹微怔，把先前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晚些时候，楚清莹用些许银钱去药铺买了些治伤的药——她的手臂上有道很深的伤口，需要处理一下。

那是楚清晏第一次看见楚清莹换药。

伤口狰狞地翻着，周围的皮肉红肿溃烂。楚清莹咬着布条，自己往伤口上抹药，疼得额头冷汗直冒，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楚清晏想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只能担心地在一旁看着。

那天夜里，她悄悄将阿清给她的干粮分了大半，重新塞进楚清莹的包袱里。结果被楚清莹发现，严厉地把她教训了一顿。

逃亡第七天。

两人藏进一处隐蔽的山坳。傍晚生火的时候，楚清莹突然从怀里掏出平安符，问道：“你的这张符还在吗？”

“在。”楚清晏木木地将自己那张掏出来给她看。

“在就行。”楚清莹点了点头，声音愈发轻柔，“别担心，这上面有师父的法印，等他和师娘脱困了，说不定就能寻着法印找到我们。”

楚清晏低下头，把那张发光符贴在胸口。

“阿清，”她忽然抬起头，“爹娘他们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吗？”

楚清莹沉默了，月光静静地照着她垂下的眼帘。

过了很久，久到楚清晏以为她不会回答，楚清莹才开口：“不管知不知道，他俩肯定都希望我们活着。”

逃亡的第十三天。

两人刚到一个小镇，就远远看见几个穿庆竹门衣服的人，楚清莹拉着楚清晏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那些人是在找我们？”

“应该是了……”楚清莹脸色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凝重。

楚清晏没有再问，只是默默抚了抚胸口——那里贴着楚明舒给她的平安符。

逃亡的第十五天。

楚清晏总算学会了缝补衣裳。虽然缝得歪歪扭扭，但好歹能把破洞补上。

她还学会了辨认几种简单的草药，楚清莹教她的，说以后受伤都能用得上。

可楚清晏还是很迷茫，她问阿清，爹娘这么久还没来找我们，是不是出事了？

楚清莹正在处理结痂的伤口，闻言顿了顿。

“先活下去。”她说，“然后……找机会回去。”

楚清晏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不论如何，她相信阿清。

逃亡的第二十一天。

两人路过一个镇子，楚清莹去买东西，让楚清晏在街角等着。楚清晏蹲在墙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的说话声。

“两个小姑娘？”

她心里一紧，没敢回头，只是悄悄把脸往阴影里缩了缩。

“是啊，就前两日的事，镇上来了一伙人，挨个问有没有见过两个半大的姑娘……”

楚清晏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往旁边挪。挪了十几步，她终于忍不住跑起来，结果一头撞进迎面走来的楚清莹怀里。

楚清莹被她撞得踉跄了一下，低头看见楚清晏煞白的脸，什么都没问，拉起她的手转身就跑。

两人一口气钻进镇外的林子里，蹲在一丛灌木后头喘气。

好不容易缓过来，楚清莹问：“怎么了？”

楚清晏把方才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楚清莹略一沉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事，我们换个方向走。”

楚清晏感觉到她的手指异常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逃亡的第二十四天。

两人在山里迷了路，好不容易碰见一个背柴的老伯，楚清莹便上前询问。

老伯打量了她们两眼，问：“你们俩小姑娘家，怎么在这深山里？”

楚清莹只说家里遭了灾，去投奔亲戚。言辞之恳切，让老伯不由得叹了口气。

老伯于是给她们指了条下山的近道，还塞给她们两个饼：“路上吃，别饿着。”

楚清莹接过，低头道谢。老伯摆摆手，背着柴就走了。

楚清晏捧着饼子，微微偏头看向姐姐，发现她呆呆地站在那儿，望着老伯离开的方向发愣。

“阿清？”

楚清莹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将饼子收起：“走吧，趁天还没黑。”

逃亡第二十六天。

两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了大半日，午后终于看见一座村子。楚清莹停下来，远远望了一会儿，决定让楚清晏在这等着，自己进村买点东西。

楚清晏点点头，蹲在一棵歪脖子树后头，看着姐姐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口的土墙后头。

日头晒得人发昏。楚清晏等了又等了，开始有些坐不住。她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蹲下，揪了根草茎叼在嘴里。结果草是苦的，她呸呸两下又吐掉。

不知道等了多久，太阳往西边斜了一截，村口没有任何动静。

该不会出事了？

楚清晏猛地站起来，往山坡下走了几步，又停住。阿清说了让她等着……可她等了这么久了……

她又往下走了几步，已经能看清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了。就在这时，她猛地看见一个人影从镇子里冲了出来——是楚清莹，她在跑，跑得很快，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然后她看见，楚清莹身后追着两个人。

是庆竹门的人。

楚清晏脑子里轰的一声。

“跑！”

楚清莹隔着老远朝她喊，声音又尖又厉。楚清晏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见楚清莹已经快到山脚下了，那两个人还在后面追。

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只知道顺着山坡往上爬，手脚并用，膝盖磕在石头上也顾不得疼。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震得耳膜发疼。

忽然，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楚清晏差点尖叫出声，一回头，发现是楚清莹。她满脸是汗，脸色白得吓人，却死死攥注她的手，拉着她往旁边茂密的林子里滚。

楚清晏瞬间感觉天旋地转，几乎快喘不上气来，树枝抽在脸上阵阵刺痛。可楚清莹没有停，把她拉起来继续跑，手像铁一样箍着楚清晏的手腕，拖着她一直向前。

直到身后再没有任何声音。

楚清莹终于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楚清晏靠在一棵树上，腿一软，直接滑坐在地上。她张着嘴，像条脱水的鱼，半天喘不匀那口气。

过了很久，楚清莹直起身，低头看她。

“让你等着，”她的声音沙哑，依旧喘得厉害，“怎么不听话？”

楚清晏眼眶一热，没吭声，只是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膝盖上磕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夜里，两人找到一座废弃的木屋里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