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很破,屋顶漏了几个洞,能看见外面墨蓝的天。墙缝里灌进来的风凉飕飕的,吹得人缩手缩脚。楚清莹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让楚清晏躺上去。
楚清晏蜷在干草上,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膝盖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提醒着她白天发生的事。阿清让她等着,她没等。可如果她听话,阿清是不是就……
她不敢往下想。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楚清晏蜷得更紧了些,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被一阵冷意激醒。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阿清的外衣。
阿清呢?
她转过头。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出楚清莹的背影。她坐在离楚清晏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这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雕的像。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单薄的肩膀,微微佝偻的脊背,垂着的头。
她就那么坐着,很久很久,久到楚清晏以为她是那样睡着了。
然后,一声颤抖的叹息传来。
那声叹息很轻,很长,像是从极其隐蔽的地方不经意泄露出来的一丝丝。
楚清晏瞬间僵在那里,不知所措。她应该出声吗?还是应该假装没听见?
她不知道。
月光静静地照着楚清莹一动不动的背影,楚清晏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阿清是不是也很害怕?
逃亡第三十天。
天像是要塌了。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上气。
楚清莹抬头望了一眼天,脸色骤变。
“快走。”
两人沿着山道拼命往前跑,可脚下的路越来越泥泞,每一步都像有只手在把她们往下拽。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层深处翻身。浑厚而连绵,不似雷电炸裂的干脆,倒像是有万头野牛自峡谷尽头而来缓慢而不可阻挡地踏进。
前面没路了。
一道断崖横在眼前,崖下是翻滚的浊流,已经涨到半山腰。回头望去,来路的方向,十几个黑影正在山道间穿行,越逼越近。
退无可退。
楚清晏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她望着脚下的怒涛,忽然抬头,死死盯住楚清莹的眼睛:“我们分开!他们要杀的是我,我去引开他们,你从另一边走!”
楚清莹愣住了。
只是一瞬间,那张自逃亡后就不再有波澜的脸上出现了裂痕。阿清的眼眶倏地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觉得……他们会放过我们任何人吗?”
她的声音沙哑发抖,让楚清晏顿时哑然。
楚清莹抹了把眼泪,低头从领口掏出自己的那张平安符。然后,她拉起楚清晏的手,把那枚符塞进了楚清晏的掌心。
“阿清……你要干什么?”楚清晏望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玄清堂需要你。”楚清莹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你必须活下去。”
“那你呢?玄清堂也需要你啊!”楚清晏猛地抬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攥住楚清莹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楚清莹看着她,泪光在楚清莹的眼睛里沉浮,忽明忽暗。
“我……”楚清莹嘴唇动了动,余下的话语还未说出口。
一道凌厉至极的杀意骤然从身后袭来,破空声尖锐刺耳。
楚清莹脸色大变,没有半分犹豫,猛地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向楚清晏的肩膀。
楚清晏全然来不及反应,脚下一滑,踉跄着向崖下坠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的刹那,她清晰地看见,一道细长的黑影狠狠穿透了楚清莹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温热黏腻的血滴溅在楚清晏的脸上,带着刺骨的滚烫。
“阿清——!”
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剧烈咳嗽。她的身体像一片落叶,被无形的巨手肆意撕扯。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水声,仿佛是天地在发怒。
窒息的感觉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她的喉咙、胸口,乃至她每一寸肌肤。
挣扎渐渐变得徒劳,楚清晏渐渐感觉身体在往下沉。
就在意识即将溃散的边缘,她的指尖触到了什么——一根粗壮的树干,横亘在激流之中。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抱住那根树干,指甲几乎要嵌进树皮里。树干带着她一路向下翻滚,她的身体不断撞击着水下的岩石,膝盖、手肘、后背,每一处都在疼,疼得她想要松手。
可她不能,松手就真的要死了,她得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树干终于被岸边的石块给卡住了。楚清晏踉跄着爬上岸,跪倒在泥泞里,大口大口地呕吐,吐出来的全是浑浊的河水。
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疼痛。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涌上心头,便下意识翻找全身,指尖摸遍衣襟袖口,好不容易摸到了楚清莹的平安符,又发现自己的那张没了踪影。
她颤抖着将这枚仅剩的符贴身藏好,勉强放下心来。
可这份安稳太过短暂,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数道黑影转眼间便又出现在不远处的山坡上,脚步迅捷,杀意不减。
那些人的脚步比她还快,转瞬便逼近到百步之内。楚清晏顾不上浑身的伤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就往后跑,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迈得艰难无比。
身后陡然传来凌厉的破空之声。
她本能地侧身一滚,一支短箭擦着她的耳际飞过,狠狠钉进了身后的树干里。她跌跌撞撞爬起来,还没跑出两步,又一支箭飞速袭来,这一次她再也没有力气躲开——短箭刺入后腰,锋利的箭尖从身前穿出,带起剧烈的疼痛。
楚清晏低下头,怔怔地看着那截带血的箭尖,一时间甚至忘了疼。鲜血顺着伤口涌出来,她抬起头,望着越来越近的黑影,心底只剩一片死寂。
她哆嗦着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张仅剩的惑引符,符纸早已沾满泥水,变得湿软。她沾满污泥的手不停颤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灵力,艰难催动了符箓。
符纸燃起微弱火光的瞬间,又一支短箭破空而来,正中她的胸口。
剧痛袭来的刹那,楚清晏的身体猛地一震,可她死死咬着牙,拼尽全力把那张燃烧的符纸朝追兵的方向甩了出去。符纸在空中划过一道浅浅的弧线,瞬间引走了追兵的注意。
几个追兵的目光忽然变得空洞,身形不受控制地调转方向,朝着符纸追去,彻底忽略了不远处的楚清晏。
楚清晏趁机捂住胸前的伤口,踉跄着往山上跑去,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泥泞里,绽开红梅。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旋转,伤口的剧痛几乎让她晕厥,全靠一股意念强撑着。
身后似乎传来某种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盖过了追兵的叫嚷,像是万马奔腾,又像是天地崩塌。
紧接着,一道浑浊的巨浪从山涧奔涌而下,裹挟着泥沙、碎石与断木,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而来。
后头的追兵被突如其来的洪水挡住去路,纷纷慌乱地往高处的树上爬。
“怎么办?”一个人惊慌大喊。
“她跑不了多远,再拖下去我们都得死在这里,撤!”另一个人厉声吼道,声音被洪水的咆哮吞没大半。
楚清晏的确跑不了了,她耗尽了所有力气,再也没法迈出哪怕一步。胸口的剧痛难忍,楚清晏瘫倒在地上,忽觉胸口的符箓泛起一股滚烫的热意。
山洪裹挟着泥沙碎石,再次将她的身体卷进冰冷的洪流之中。这一次,她没有再挣扎,只是下意识护住心口的平安符,任由洪水托着她,冲着她,缓缓往下游而去。
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浑身的疼痛渐渐变得麻木。她想起阿清笑着说,等以后有机会,要带她去吃最甜的敷菜糕、去看只在夜里开的花……
可惜,那些地方,她都没去成。
楚清晏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一生。
但她心里又有些庆幸。庆幸自己终于不用再没命地奔跑,庆幸自己不用一个人独自面对那些无尽的追杀,庆幸自己可以闭上眼,去陪爹娘,去陪阿清。
泥水不断灌进她的口鼻,涌进她的肺腑,窒息的感觉再次袭来,却不似先前那般难受。她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仿佛要飘起来,彻底融入这片混沌之中。
她强撑着睁开眼,眼前蓦地出现一团柔和的光。
那光很亮,很暖,像是娘亲书房里彻夜不熄的烛火,又像是爹和阿清笑起来时温柔的眉眼。她本能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束光。
可光晕忽然散开,随后一股奇异的清苦香气飘进鼻端。
那气味不是洪水混杂的泥沙腥臭,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些许苦涩的药草香。
楚清晏略感疑惑,随即顿觉身上到处都在疼,她倒吸一口凉气,突然又好像哪儿都不疼,只是冰冷刺骨,冷得她想缩起来,可她浑身僵硬,一动也动不了。
死了还会冷吗?
她迷迷糊糊地想,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拉扯。
耳边若有若无地传来某种声音,忽远忽近,像有人在絮絮叨叨地说话,可又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再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清晰得像是贴在耳边,带着几分意外:
“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