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符,你真的没事吗?”
楚清莹紧紧牵着妹妹微凉的手,眉宇间满是担忧。
这已经是楚清晏今天第二次表现得反常了,只见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回廊,睫羽垂落,遮住了眼底的茫然,半晌,才闷闷地开口:
“我……我不知道。”
她缓缓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盛满困惑,鼻尖微微泛红:“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心里乱糟糟的。”
楚清莹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要不今晚我还是陪你睡吧?”她轻声问。
楚清晏愣了愣,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随即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茫然稍稍褪去了一些,化作几分依赖。
夜色渐浓,漫过玄清堂的飞檐翘角。一轮明月缓缓爬上屋头,清辉将草木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姐妹俩窝在一张铺着软绒的床上,锦被盖过肩头,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清脆悦耳,夜风偶尔吹动窗棂上的薄纱,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温柔的絮语。
“阿清。”
“嗯?”楚清莹侧过身,目光温柔地看着身边的妹妹。
楚清晏此时看上去恢复了不少,水灵灵的眼里带着几分好奇:“你出去的时候,都见过些什么?”
“怎么突然问这个?”楚清莹轻笑了一声。
“我就是想知道。”楚清晏往她身边拱了拱,紧紧挨着她的胳膊,“你每次回来都只说什么‘办完了’‘还行’之类的话——我连你去的是哪儿都不知道。”
楚清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凝视着她的眉眼,眼底泛起一丝悠远。
窗外的月光透过轻纱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月色清寒。远处有夜鸟低低啼了一声,随即重归寂静。
“我这些年,去了很多地方。”楚清莹开口,轻柔软和,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梦,“出城往东走三百里,有一座山。山上有座破观,观里种了棵很大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树上的叶子都变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可漂亮了,像金黄色的雨一样。”
楚清晏听着听着,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往南走五百里,有一座城叫霁城。那边城里也有一条河,河的两岸全是卖吃食的铺子。里面有一种敷菜糕,吃起来咸甜咸甜的,也不容易腻。”
“往西走四百里,是一片森林。里头长着一种花,只太阳落山后才开,它们开的时候会发光,像萤火虫似的。等到天快亮了,花瓣又会悄悄合上。”
楚清晏听得入了神,忍不住问:“那往北呢?往北你去过吗?”
楚清莹顿了顿。
“往北……”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往北八百里,有个盘城。”
盘城。
楚清晏眨了眨眼,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盘城是什么样的?”
“盘城……很热闹,是我见过最热闹的地方。”
楚清莹说着,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白日楚明舒交给她的平安符。符纸泛着淡淡荧光,纹路规整。她刚要递出,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逼近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噤声。
楚清莹来不及多言,飞快将平安符往楚清晏领口一塞,轻轻按稳。
几乎是同一瞬,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萧青苓提着灯站在门口,灯火映出她略显疲惫的面容。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楚清晏脸上:“这么晚了还不睡。”
楚清晏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萧青苓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可能。”
楚清晏一愣,随即腾地坐起来:“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萧青苓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把课业做完。”
楚清晏不服气:“凭什么阿清能出去我不能?我又不会给她添乱——”
“阿清是阿清,你是你。”
楚清晏瞪大眼睛,正要再争辩,萧青苓却已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阿清,看好她。”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楚清晏咬着嘴唇,眼眶微微发红。她用力眨了几下眼,把那点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楚清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好啦。”她声音温柔,“莲城出不了,但城里可以玩儿啊。”
楚清晏没有动。
“明天我带你去城里转转,好不好?”楚清莹继续说,“布坊新进了一批料子,我带你去买一匹做新衣裳。”
楚清晏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就选你最喜欢的大红色。”
楚清晏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别别扭扭地开口:“那……那行吧。”
楚清莹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第二天一早,姐妹俩便出了门。
莲城的大街小巷热闹非凡,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楚清晏被楚清莹拉着穿过人群,眼睛四处乱转。
布坊在东街尽头,铺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掌柜见是玄清堂的人,忙不迭迎上来,把新进的料子一匹匹抱出来给她们细看。
楚清晏挑得格外仔细,看来看去,好不容易选中一匹大红色云锦。布缎的手感柔软光滑,在阳光下还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正想叫楚清莹也来看看,却见楚清莹从袖中取出一张传音符,指尖灵力微动,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飘散。
下一刻,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楚清晏见状连忙问:“怎么了?”
楚清莹看向她,脸上带着歉意:“庆竹门的人来了。”
楚清晏一愣。
“师父在闭关修书,师娘让我去接待……”楚清莹叹了口气。
楚清晏脸上的兴致一点点垮了下来。
楚清莹只好笑着揉了揉她的脸颊:“乖,先一起回去。等事情办完,我再陪你出来。”
楚清晏没吭声,她心里清楚,一旦回去,楚清莹便再抽不出空了。
但她还是跟着回到玄清堂,独自窝在自己院子里,完成爹给她布置的课业。
楚明舒安排的课业并不算难,只是每道符都画上一百遍的要求,多少还是让楚清晏感到枯燥。她忍不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发起呆,四周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起地上未扫干净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转。
她怔怔看了许久,忽然站起身。
就悄悄看一眼,就一眼。
楚清晏心想,便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前厅的侧门。放轻脚步,贴着墙根溜过去,躲在一扇半开的雕花窗后。
厅里传来说话声。
“……怎么没见着楚堂主那位掌上明珠?”
是一个陌生的男声,笑意淡淡,却透着几分让人不舒服的圆滑。
“堂主和夫人看她看得紧。”楚清莹的声音不咸不淡,“课业没做完,就只能待在后院里,哪儿都不准去。”
男人呵呵一笑,目光在楚清莹脸上转了一圈,意有所指:
“我看是不想让她见我们这些人吧?”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挑拨,“楚堂主尽是把些麻烦事丢给你,他自己的宝贝女儿就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专研自己的符术。你都不觉得不公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