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照在土地爷斑驳的脸上。
那神像的笑容在夜色中显得诡异。
纳兰明若枕在沈青崖腿上,闭着眼。
沈青崖轻抚她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像梳理一匹浸了夜色的绸缎。
“青崖。”
“嗯?”
“你说……人死了,真有魂魄吗?”
“有吧。”
“那我娘和阿蘅……现在在看着我们吗?”
“应该在看。”沈青崖抬头看屋顶破洞外的星空,“看着我们怎么活下去,怎么报仇。”
纳兰明若睁开眼,星空映在她瞳孔里:“等救出我爹……我们给她们立个碑。就立在江南,有水有花的地方。”
“好。”
“碑上写什么?”
沈青崖想了想:“写……‘明月不沉处,晚秋蘅芜香’。”
纳兰明若笑了,笑容里有泪:“我娘会喜欢。”
黎明遇伏·卯时
天微亮时出发,行出十里,前方道路被倒下的树木阻断。
沈青崖勒马,心头警铃大作。
昨夜无风无雨,树却倒了。
她调转马头,已来不及。
两侧山坡上站起十余人,弓箭拉满,箭头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为首者骑马从树后转出。
正是顾炎武。
他仍是一身青衫,却佩了剑。
马鞍旁挂着个布包,布包底部渗着暗红。
“沈姑娘,纳兰姑娘,又见面了。”顾炎武微笑,“老夫在此等候多时。”
“让路。”沈青崖拔刀。
“可以。”顾炎武点头,“交出账册,老夫不仅让路,还告诉你们纳兰成德关押的真正地点。不在天牢。”
纳兰明若身体一震。
沈青崖按住她:“别信。”
“信不信由你们。”顾炎武打开马鞍旁的布包,里面是颗人头,正是跛脚驿丞老周的。
眼睁着,死不瞑目。
“阿蘅死了,老周死了,接下来……”顾炎武看向她们,“你们选。是交出账册活命,还是变成这布包里的第三颗、第四颗人头?”
绝地反击·卯时三刻
沈青崖忽然扬鞭,抽向路旁堆放的枯枝。
枯枝下藏着昨夜她埋设的绊马索。
顾炎武的马前蹄被绊,嘶鸣倒地。
他身手矫健,翻身跃起,但这一瞬间的混乱已够。
“走!”沈青崖调转马车,冲向路旁斜坡。
那不是路,是近乎垂直的陡坡。
马车冲下斜坡,车厢颠簸如狂风中的落叶。
纳兰明若死死抓住车窗,肩伤崩裂,血喷涌而出。
沈青崖一手控缰,一手将她按在座位上:“低头!”
箭矢从后方射来,钉入车厢木板。
有一箭擦过沈青崖颈侧,带起一溜血珠。
马车冲下陡坡,冲进坡下的芦苇荡。
芦苇高过车顶,瞬间将马车吞没。
芦苇荡藏身·辰时
马车卡在芦苇荡的泥沼里,轮子陷进去半尺。
马匹喘着粗气,口吐白沫。
沈青崖先处理纳兰明若的肩伤。
这次彻底裂开了,必须缝合。
她从药包里找出针线,在炭火上烤热。
“没有麻药。”她声音发涩。
“缝。”纳兰明若咬住布条。
针尖刺入皮肉时,纳兰明若浑身绷紧,却没出声。
沈青崖的手很稳,一针一线,将裂开的伤口缝合。
血浸透丝线,每拉一次线都带出血珠。
缝了七针。
结束时,两人都浑身冷汗。
“疼吗?”
“疼。”纳兰明若松开布条,嘴唇咬出血印,“但死不了。”
沈青崖低头吻她汗湿的额头:“对,死不了。”
她拆开自己左手的绷带,伤口也在渗血。
纳兰明若要帮她处理,被她按住:“先收拾东西。顾炎武的人很快就会搜过来。”
徒步北行·巳时
两人只带了账册、药品、匕首和少量干粮,弃车步行。
芦苇荡绵延数里,走出去时已是午后。
前方是条小河,河上有座简陋木桥。
桥头立着块木牌,字迹模糊:“过桥三里,有村”。
过桥前,沈青崖蹲下身:“我背你。”
“不用……”
“要么我背,要么我抱着你走。”沈青崖回头,“选。”
纳兰明若趴到她背上。
沈青崖起身时,左掌伤口剧痛,她咬紧牙关,稳稳走过木桥。
桥下河水潺潺,清澈见底。
几条小鱼游过,银鳞在阳光下闪烁。
“青崖。”
“嗯?”
“若这次真能活下来……我们真去江南,真盖三间瓦房。”
“好。”
“还要种棵梅树。我娘喜欢梅花。”
“好。”
“还要……”
沈青崖打断她:“还要养猫养狗,还要看夕阳,还要一起变老。这些我们都知道。现在省点力气,留着走到村子。”
纳兰明若笑了,将脸埋在她颈窝。
走过木桥一里,路边草丛里躺着具尸体。
是昨夜送马车的那个青年,喉间一道刀口,深可见骨。
他手中紧握着半枚铜钱,另半枚不见了。
尸体旁用血写着两个字,字迹潦草,像是临死前拼尽全力所划:
“村……危……”
沈青崖抬头望向三里外的村庄。
炊烟袅袅升起,看起来平静祥和。
而她们必须去那里。
因为干粮已尽,纳兰明若的伤需要干净的水和休息。
她将青年的铜钱取下,与阿蘅给的那枚放在一起。
三枚半圆铜钱,缺口处都染着血。
纳兰明若轻声道:“这条路……是用尸体铺出来的。”
“那我们就踩着这些尸体,”沈青崖握紧铜钱,“走到最后。”
她背起纳兰明若,继续向北。
身后芦苇荡在风中起伏如海,吞没了马车和尸体,也吞没了来路。
前方村庄的炊烟,在午后的阳光下,看起来温暖得像一个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