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行马车·午时
账册在纳兰明若膝上摊开,纸页泛黄如秋叶。
她的指尖划过“林晚秋”三个字,在后面跟着的“康熙三年,逐出纳兰府,次年病故”处停留。
手指微颤。
“病故……”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娘几乎从不生病。”
沈青崖握住那只颤抖的手。
车厢里药味混着旧纸的霉味,炭炉发出细弱的噼啪声。
沈青崖将账册合上,塞回暗格。
“现在看这些没用。”
“那什么时候看才有用?”纳兰明若抬眼,“等我爹死了?等我们也变成这册子里的两个名字?”
“等我们活着到北京。”沈青崖掀开车帘一角,“活着,才能报仇。”
车外是连绵的麦田,青色麦浪在风中起伏如呼吸。
马车疗伤·未时
沈青崖解开纳兰明若肩头的绷带。
伤口边缘红肿,但没化脓。
青年给的药粉确实神效。
她小心涂抹新药,纳兰明若忽然问:“你的手呢?”
“没事。”
“给我看。”
沈青崖摊开左掌。
贯穿伤处皮肉外翻,边缘泛白。
车厢颠簸,伤口在纱布下渗出血渍。
纳兰明若握住她的手腕,低头轻吻伤口旁的皮肤。
嘴唇温热,贴着冰凉发炎的皮肉。
“疼吗?”
“不疼。”
“撒谎。”
沈青崖笑了:“那你呢?肩上的伤疼吗?”
“疼。”纳兰明若诚实道,“但你在,疼得好受些。”
炭炉上的药罐开始冒泡,苦涩气味弥漫。
沈青崖倒出药汁,吹凉,递到纳兰明若唇边。
“苦。”
“喝了。”
“你先喝一口。”
沈青崖抿了一口,皱眉:“确实苦。”
“那还让我喝?”
“喝了才能活。”
纳兰明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汁从嘴角溢出,沈青崖用袖口擦去。
徐州城外驿站·酉时
马车在日落前抵达第一个联络点。
驿站比滁州那个更破败,门前拴马桩倒了一根。
驿丞是个跛脚中年人,看见她们的孕妇伪装时,眼神微闪。
“路引。”他伸手。
沈青崖递上。
驿丞对着夕阳看了很久,久得异常。
“有问题?”
“没有。”驿丞归还路引,“只是……今日已有三拨人问过有没有孕妇经过。”
“什么人?”
“官差打扮。”跛脚驿丞压低声音,“说追查逃犯。但我看……不像官差。”
他转身去牵马,跛脚走得慢,右腿拖在地上划出浅浅的痕。
沈青崖和纳兰明若交换眼神。
纳兰明若的手摸向藏在孕妇填充下的短刀。
驿丞牵出两匹马,比滁州的老马精神些。
“往北三十里有个岔路。”驿丞忽然说,“走左边,右边有塌方。”
“多谢。”
“不谢。”跛脚驿丞转身,又回头,“对了,车轴该上油了,声音太响。”
马车驶离驿站一里后,沈青崖停车检查车轴。
轴身上用炭灰画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车厢底板。
她撬开底板,里面藏着个油布包。
打开,是两张新路引、一袋碎银,还有张纸条:“跛脚老周可信。下一站临沂,勿入城,绕城南土地庙。庙后槐树有洞,内有补给。顾炎武的人已到徐州,速离。周留”
夜奔岔路·戌时
按驿丞指示走左边岔路。
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山间小道。
马车颠簸得厉害,纳兰明若肩伤崩裂,血染红新换的绷带。
“停车……”她脸色惨白,“我……想吐。”
沈青崖停车扶她下车。
纳兰明若蹲在路边干呕,却只吐出些酸水。
月光照在她汗湿的脸上,像覆了层薄霜。
沈青崖蹲下身,用衣袖擦她额头的冷汗。
“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纳兰明若喘息,“还有四天……”
“三天半。”沈青崖纠正,“现在是戌时,子时一过,就剩三天半。”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凄厉。
两匹马不安地刨着地面。
纳兰明若忽然抓住沈青崖的手:“若我死在路上……”
“不会。”
“听我说完。”她握得很紧,“若我死了,你别管我爹了。拿着账册,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头过了……过你自己的日子。”
“没有你的日子,不过也罢。”
“沈青崖!”
“纳兰明若!”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泪光。
临沂土地庙·子时
找到土地庙时已近子时。
庙小得像孩童搭的玩具,门板破烂。
庙后果然有棵老槐树,树干中空。
沈青崖从树洞摸出个包袱,里面是干净衣物、药品、干粮,还有把崭新的匕首。
匕首柄上刻着两个字:“明月”。
包袱最下层压着封信,火漆封口,印着两枚交叠的铜钱。
沈青崖拆开,只有一行字:
“阿蘅已死,死于顾炎武之手。最后传话:‘告诉明若,不恨了。’ 周”
信纸从指尖飘落。
纳兰明若捡起信,看了很久。
月光下,她的脸平静得可怕。
沈青崖抱住她,感觉到她身体在轻微颤抖,却没有眼泪。
“哭出来。”
“不哭。”纳兰明若声音很轻,“哭了,她就白死了。”
“明若……”
“我没事。”她推开沈青崖,将信折好塞回信封,“继续走。天亮前要赶到下一站。”
她转身走向马车,步子很稳,但沈青崖看见她紧握的拳头,指甲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庙内暂歇·丑时
沈青崖坚持让纳兰明若休息一个时辰。
两人挤在破庙角落,裹着包袱里的薄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