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州驿站·申时
驿站黄泥墙上的“滁”字被风雨蚀得只剩半边。
驿丞是个独眼老者,接过玄铁令牌时,仅剩的那只眼睛瞳孔微缩。
“北上的马……”他摩挲着令牌边缘,“只剩两匹老马,脚力慢。”
“无妨。”沈青崖将令牌收回,“备足草料和水。”
驿丞转身时,袖口露出一截,腕上有道新鲜鞭痕,紫红色,肿得像条蜈蚣。
纳兰明若倚在马厩柱上,低声说:“他在拖延。”
“看出来了。”沈青崖观察驿站布局。
前后两进,左边厨房烟囱冒着不自然的浓烟,她说:“等会儿我牵马,你注意后门。”
驿丞牵出马来,确实是老马,瘦得肋骨根根可数。
他递上干粮袋时,手指都在微颤。
沈青崖接过干粮袋,重量不对。
……底部有硬物。
她面上不动声色,将袋子挂上马鞍。
“多谢。”
“客气。”驿丞独眼盯着她,“往北八十里是凤阳,那儿的驿站……昨日烧了。”
“为何?”
“说是灶火不慎。”驿丞顿了顿,“但烧死的人里,有三个是粘杆处的。”
他说完转身进院,木门“吱呀”关上。
官道疾行·酉时*
两人策马离驿站五里后下马。
沈青崖拆开干粮袋,底部缝着个小油布包,里面是张纸条和半块玉佩。
纸条字迹潦草:“顾炎武已抵北京,昨夜入粘杆处衙门。此人真实身份为粘杆处副指挥使,化名潜伏二十年。凤阳驿站灭口者即其所派。勿再信任何驿站,直接北上。玉佩为信物,至保定府城南‘回春堂’求见李大夫。独眼老赵留”
玉佩温润,刻着“平安”二字。
纳兰明若看着纸条,手指发颤:“所以顾炎武……从来就是朝廷的人?”
“不止。”沈青崖将纸条凑近火折烧毁,“他是钓饵,钓出所有反清势力,然后一网打尽。我们、我父亲、你母亲、‘烬余社’……都是鱼。”
火光吞噬纸页,灰烬飘散如黑蝶。
纳兰明若忽然抱住沈青崖,抱得很紧,像要确认她的存在。
沈青崖感觉到她在发抖。
“怕了?”
“怕。”纳兰明若实话实说,“但更怕你出事。”
“我不会出事。”沈青崖轻拍她的背,“我们都不会。”
她收起玉佩,重新上马:“凤阳不能去了,绕道。多走三天,但安全。”
“来得及吗?离七日期限只剩四天。”
“来得及。”沈青崖望向北方,“一定来得及。”
山路夜行·戌时
绕道需翻过一座小山。
山路崎岖,老马走得很慢。
夜色如浓墨倾泻,沈青崖点燃火把,火光只能照亮前方五步。
纳兰明若的腿伤在颠簸中又开始渗血。
她咬牙忍着,但呼吸渐重。
“停下歇歇。”
“不能停……这山路夜间有狼。”
“那就说说话……分散注意。”
“说什么?”
纳兰明若想了想:“说说你小时候……你父亲教你武功的事。”
沈青崖沉默片刻:“他教我的第一招不是杀人,是逃跑。他说:‘打不过就跑,不丢人。活下来,才能报仇。’”
“你跑过吗?”
“跑过。”沈青崖声音很低,“扬州城破那年,我四岁。奶娘背着我跑,背后是火光和喊杀声……她跑不动了,把我藏进枯井,自己引开追兵。我再也没见过她。”
火把噼啪作响。
纳兰明若伸手,与沈青崖十指相扣。
两人的手都很凉,但相握处渐渐生出暖意。
山间破屋·亥时
半山腰找到个猎人废弃的木屋。
屋门半塌,但能挡风。
沈青崖将纳兰明若扶下马,生起一小堆火。
拆开绷带,伤口果然又裂开了。
血混着脓液,气味刺鼻。
“得再清一次。”沈青崖烤热匕首。
“嗯。”
这次清创时,纳兰明若没忍住,低哼出声。
沈青崖动作一顿:“疼就喊出来。”
“不疼。”纳兰明若咬住下唇,“继续。”
火光照亮她惨白的脸和额角的冷汗。
沈青崖加快动作,敷上最后一点药粉,用干净布条包扎。
“药快用完了。”
“到保定就有了。”沈青崖收起药包,“李大夫应该有。”
“若他……也是顾炎武的人呢?”
“那我们就杀出去。”沈青崖说得平淡,“反正这一路,不差这一个。”
纳兰明若笑了,笑容虚弱:“你越来越像我了。”
“像你不好吗?”
“好。”她靠进沈青崖怀里,“特别好。”
夜半私语·子时
两人挤在破屋角落,裹着同一件披风。
火堆将熄未熄,余烬发出暗红的光。
纳兰明若忽然说:“青崖,若我爹真救不出来……”
“救得出来。”
“我是说如果。”她转头看沈青崖,“如果救不出来,我们就别进北京城了。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过你说的那种日子。”
“那你爹呢?”
“他会理解的。”纳兰明若眼中含泪,“他这辈子最希望的……就是我好好活着。”
沈青崖沉默良久:“可我希望你……不留遗憾。”
“有你在,就没有遗憾。”
沈青崖低头吻她。
“等救出你爹,我们去江南。”沈青崖低声说,“找个有水的地方,盖三间瓦房。你种花,我打渔。”
“你会打渔?”
“学。”沈青崖学她之前的语气,“你教我。”
“好,我教你。”纳兰明若笑了,“还要养只猫,黄色的,胖乎乎的。”
“再养条狗,看家护院。”
“那猫狗打架怎么办?”
“我们拉架。”
两人轻声笑起来,笑声在破屋里回荡,短暂地驱散了死亡的阴影。
黎明惊变·卯时
天微亮时,沈青崖被马嘶声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