箍桶巷出发·亥时三刻
老妇人默默递来两件深色夜行衣和面巾。
纳兰明若腿伤不便,沈青崖用布条为她缠紧小腿,动作轻柔如包裹易碎的瓷器。
“疼就说。”
“疼。”纳兰明若实话实说,“但能忍。”
夜行衣是粗麻质地,摩擦皮肤发出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沈青崖将匕首绑在腿侧,铜钱镖缝进袖口。
纳兰明若只带了一把短刀,她左手伤未愈,右手握刀时微微发颤。
沈青崖握住她颤抖的手,将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暖了暖。
这个动作,让纳兰明若的手稳了下来。
老妇人送她们到后门,递过一个小布袋:“里面是迷香和火折。万一……用得上。”
布袋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多谢。”
“不用谢。”老妇人眼神复杂,“了尘和尚……是个好人。但他太信佛了,佛救不了这世道。”
门在身后关上。
巷子里只剩下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如鬼魅。
前往栖霞寺·子时初
南京城宵禁,街道空荡如被洪水冲洗过的河床。
两人沿着屋檐阴影潜行,避开三队巡夜兵卒。
纳兰明若腿伤影响速度,有两次险些被发觉,全靠沈青崖掷出石子引开注意。
栖霞寺在城外东北,需穿过一片松林。
林间雾气弥漫,月光被切割成破碎的银箔。
沈青崖始终走在纳兰明若前半步,这个距离既能开路,又能随时回护。
“青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塔里是陷阱……”
“那就杀出去。”沈青崖声音平静,“我答应过你爹,护你周全。”
“我爹……”纳兰明若顿了顿,“他若真死了……”
“那我们就替他活着。”沈青崖停下脚步,转身看她,“活得好好的,气得那些想我们死的人牙痒痒。”
月光下,纳兰明若的眼睛亮得像含了泪,又像燃着火。
栖霞寺古塔·子时三刻
古塔七层,矗立在寺庙西北角。
塔周松柏环绕,夜风吹过时,枝叶摩擦声如无数人低声絮语。
了尘说会引开守寺僧,但塔下空无一人,这本身就不正常。
沈青崖伏在灌木后观察半柱香时间,确认无人看守。
“太安静了。”纳兰明若耳语。
“嗯。”
两人摸到塔门。
铁锁果然如了尘所说已经打开,虚挂在门环上。
推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塔内漆黑如墨汁泼洒。
沈青崖点燃火折,微光勉强照亮底层。
空空荡荡的,只有积尘和蛛网。
“第三层,东南角砖。”沈青崖重复了尘的指示。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每一声响都让心跳加速一分。
第三层塔室·丑时初
第三层比底层更窄,四面墙嵌着佛龛,佛像早已不见,只余空荡荡的凹槽。
东南角的地砖有明显撬动痕迹。
是新痕,泥土还是湿的。
沈青崖蹲身,用匕首撬开砖块。
下面是个一尺见方的暗格,但……是空的。
只有一张纸条。
她拿起纸条,火折凑近,上面写着:“银两已取。若想活命,速离南京。顾炎武留。”
纸条从指尖飘落。
“他耍我们。”纳兰明若声音发冷。
“不止。”沈青崖盯着空暗格,“你看砖痕,至少被撬开三天了。了尘昨天还说银两在……”
话音未落,塔外忽然亮起火把。
无数火光从松林间涌出,将古塔围成铁桶。
火光照亮了一张张脸。
不是官兵,是江湖打扮的汉子,至少三十人。
为首者骑马出列,朗声道:“塔内逆贼听着,交出南明余孽名单,饶你们全尸!”
是顾炎武的声音。
沈青崖冲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窗纸窥视。
火把光中,顾炎武一身青衫,骑在马上,身后站着……了尘和尚。
了尘垂首合十,不敢抬头。
塔内对峙·丑时一刻**
“了尘。”沈青崖朝下喊,“为什么?!”
了尘抬头,脸上满是泪水:“青崖,我对不起你父亲。但我女儿在他们手里,顾炎武抓了我女儿……”
顾炎武微笑:“沈姑娘,纳兰姑娘,下来吧。老夫只要名单,不要你们的命。毕竟……你们是晚秋和沈崖的后人。”
纳兰明若抓住沈青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那不是恐惧,是愤怒。
“名单烧了。”沈青崖高喊。
“那你们就得死。”顾炎武语气平淡,“不过死前,不妨告诉你们一件事,纳兰成德还活着。就在北京天牢,七日后凌迟。”
纳兰明若浑身一震。
“但老夫可以救他。”顾炎武继续道,“用名单换纳兰成德的命,很划算吧?”
沈青崖感到纳兰明若的手在发抖。
她握紧那只手,低声说:“别信。他在骗你。”
“万一……是真的呢?”纳兰明若声音嘶哑。
“那我们就去北京救他。”沈青崖斩钉截铁,“但不是用名单换,是用我们的方式。”
塔顶突围·丑时三刻**
塔下人群开始逼近。
沈青崖拉着纳兰明若往上跑。
古塔七层,也许顶层有出路。
跑到第六层时,纳兰明若腿伤崩裂,跪倒在地。
血从绷带渗出,在木地板上滴成小小一滩。
“别管我……”她喘息道,“你从顶层跳下去……后面是悬崖,下面有河……”
“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