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引她们到后院禅房。

禅房简陋，但书架上堆满佛经。

了尘关上门，转身时眼神锐利：“沈崖的女儿？”

“是。”

“你父亲……”了尘顿了顿，“临终前，留了句话给你。”

“请讲。”

了尘从佛经中抽出一张纸条，泛黄发脆：“‘若青崖来，告诉她：复明不是复朱家王朝，是复人心中的光明。若为此死，死得其所。’”

沈青崖接过纸条，手指颤抖。

纳兰明若轻轻扶住她的手臂。

“您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知道。”了尘坐下，“他用命换了一批名单上的人撤离江南。那些人的后代……有些还活着。”

“名单在您这儿？”

“不在。”了尘摇头，“在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里。那串念珠，还在吗？”

沈青崖看向纳兰明若。

纳兰明若取出林晚秋的沉香念珠。

了尘接过，捻到第七颗，刻着“照”字的那颗。

他用力一拧，珠子裂开，里面是卷极小的纸。

纸上写着十七个名字和地址，每个名字后都有备注：“某年某月，于某地，救其父/母/子女性命。”

“这是……”

“你父亲救过的人。”了尘说，“他们欠沈家一条命。现在，该还了。”

沈青崖看着名单，第一个名字赫然是：“杭州织造局副使，赵文谦。”

她猛然想起，那本通敌账册里，杭州织造局的经手人，就是赵文谦。

禅房深谈·巳时

了尘煮了茶。

茶是陈年普洱，汤色如血。

“顾炎武在找你们。”了尘忽然说，“三天前，他派人来过。”

“来做什么？”

“问你们到了没有。”了尘看着她们，“我说没见到。他留下话：若你们来，告诉你们‘明月鉴’可以建，但必须在他掌控之下。”

沈青崖放下茶碗：“凭什么？”

“凭他是‘烬余社’的创立者，凭他手里有你们需要的资源，银两、人手、情报网。”

了尘平静道：“也凭他知道你们的弱点。”

“什么弱点？”

了尘看向纳兰明若：“她父亲纳兰成德，昨夜已被押解进京。罪名是通敌，七日后问斩。”

茶杯从纳兰明若手中滑落，碎在地上。

禅房崩溃·巳时三刻

纳兰明若浑身发抖：“不可能……他说过……皇上还需要他稳住江南……”

“那是半个月前。”了尘声音低沉，“现在吴三桂兵败如山倒，朝廷不需要‘稳住’了，需要‘清洗’。纳兰成德……是第一批祭旗的。”

他拿出一张邸报抄件，确实是刑部公文，盖着大印，写明了纳兰成德的罪名和斩决日期。

纳兰明若盯着那张纸，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好……好一个鸟尽弓藏……我父亲为朝廷卖命三十年，最后就是这下场……”

沈青崖抱住她：“明若，冷静。”

“冷静？”纳兰明若推开她，眼中燃着疯狂的火焰，“我父亲要死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了尘默默退出禅房，留下两人。

沈青崖再次抱住纳兰明若，这次抱得很紧：“听我说，这可能是假的，顾炎武伪造来逼我们屈服的。”

“那印呢？！刑部大印他能伪造？！”

“他能。”沈青崖捧住她的脸，“明若，看着我。顾炎武掌控‘烬余社’二十年，他在朝廷里一定有人。伪造一张邸报，对他不难。”

纳兰明若的呼吸渐渐平复，但眼泪止不住：“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如果是真的……”沈青崖咬牙，“我们去劫法场。”

“你疯了？！”

“我是疯了。”沈青崖擦去她的泪，“从爱上你那天起，我就疯了。”

这句话让禅房陷入寂静。

禅房定策·午时

了尘重新进来时，两人已整理好情绪。

“顾炎武还说什么？”沈青崖问。

“说如果你们愿意合作，他可以保住纳兰成德的命，至少暂时。”了尘顿了顿，“但他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明月鉴’归入‘烬余社’，你们做分堂堂主。第二，交出所有名单和人脉。第三……”了尘看向纳兰明若，“你要嫁给他安排的人，彻底斩断与纳兰家的关系。”

纳兰明若冷笑：“做梦。”

“我也这么回他的。”了尘忽然笑了，这个笑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十岁，“所以我给了另一个提议。”

“什么？”

“你们现在就去取‘钟’字桩的三千两，然后消失。”

了尘压低声音：“栖霞寺的银两，昨夜我已转移。在寺后古塔，第三层，东南角砖。密码是你父亲的生日。”

“您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沈崖是我兄弟。”了尘眼神柔和，“也因为……我厌倦了顾炎武那套‘为大局牺牲个人’的做法。你父亲就是被那套说辞害死的。”

他起身，从书架后取出一把钥匙：“这是栖霞寺塔的钥匙。今夜子时，我会引开守寺僧。你们有一个时辰取银两。”

鸡鸣寺后山·未时

离开前，了尘带她们到后山。

那里有座无名坟冢，碑上无字。

“这是你父亲衣冠冢。”了尘说，“当年他‘死’后，我偷偷立的。除了我，没人知道。”

沈青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纳兰明若也跟着跪下。

了尘退到远处，让她们独处。

沈青崖抚摸着无字碑：“爹，女儿来看您了。”

纳兰明若轻声说：“沈伯伯，我会照顾好青崖。您放心。”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某种回应。

“青崖。”

“嗯？”

“若今夜失败……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后悔走上这条路。”

沈青崖转头看她，眼神坚定：“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这条路，是我们一起选的。”

她拉起纳兰明若的手，按在无字碑上：“爹，您看见了吗？这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无论前路多难，我们都会走下去。”

纳兰明若的眼泪落在碑上，渗入石缝。

下山时，了尘忽然说：“还有件事……阿蘅，是林晚秋的妹妹。”

两人猛然停步。

“亲妹妹。”了尘继续道，“当年林家姐妹，一个入教坊司，一个被‘烬余社’收养。阿蘅隐姓埋名二十年，就是为了查清姐姐的死因。”

他看着纳兰明若：“所以她会帮你。但也要小心，她对纳兰家，有灭门之恨。”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长。

远处南京城华灯初上，而她们要去的栖霞寺，隐在暮色中如巨兽蹲伏。

今夜子时，取银，逃亡，或是……永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