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脚步声在岸上远去。
“你是谁?”沈青崖匕首未收。
“采药的。”女子声音清亮,“看见你被追杀,顺手帮忙。”
“为什么帮我?”
女子回头看她:“因为你身上……有血的味道。但不是你的血。”
女子从药篓里翻出个布包,递给沈青崖:“真正的金疮药,还有退热散。你同伴伤得不轻吧?”
沈青崖没接:“你到底是谁?”
女子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铜钱,边缘刻着细密花纹。
沈青崖认得:这是“烬余社”二十年前用过的暗记,早就不流通了。
“你是社里的人?”
“曾经是。”女子苦笑,“十年前退出,隐居在此。但社长……偶尔还会让我做些事。”
“顾炎武?”
“嗯。”女子点头,“今早收到信鸽,说有两个姑娘可能路过三里桥镇,让我照应。”
“你为什么退出?”
“因为……”女子顿了顿,“我丈夫死在粘杆处手里。我不想再斗了,只想采药救人。”
“那为什么又帮我们?”
女子看向远方:“因为社长信里说……你们可能是最后的火种。”
小舟靠岸。
女子指向前方:“沿这条路走三里,有个废弃砖窑。那里安全,没人知道。”
“你叫什么?”
“叫我阿蘅就好。”女子将药包塞进沈青崖手里,“快去吧。记住,砖窑东墙第三块砖是空的,里面有干净的水和粮食。”
沈青崖下船,走了几步回头:“阿蘅,谢谢你。”
女子微笑,撑篙离岸。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沈青崖忽然觉得,她眉眼间,竟有几分像林晚秋。
砖窑藏身·未时
砖窑确实隐蔽。
沈青崖找到东墙第三块砖,里面果然藏着小坛清水和干粮。
她先回破庙背来纳兰明若。
幸好无人发现。
重新处理伤口、敷药、喂退热散。
纳兰明若终于退烧,脸色恢复一丝血色。
“青崖……”
“我在。”
“我们……在哪儿?”
“安全的地方。”沈青崖喂她喝水,“睡吧,我守着你。”
纳兰明若睡去后,沈青崖检查阿蘅给的药包。
除了药品,还有张纸条:
“慧明和尚已离开栖霞寺,现隐于南京鸡鸣寺,法号‘了尘’。接头暗号:问‘明月何时还’,答‘待得火种燃’。”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小心顾炎武。他想要的,可能不止‘烬余社’。”
砖窑夜话·酉时
纳兰明若醒来时已是黄昏。
她精神好些,能靠墙坐起。
沈青崖煮了米粥喂她。
两人分食一碗粥,像寒夜里依偎取暖的小兽。
纳兰明若忽然伸手,轻抚沈青崖脸上未洗尽的锅灰:“你瘦了。”
“你也是。”
“等我好了……给你炖鸡汤。”
“你会炖?”
“学。”
两人相视而笑。
这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前路未卜的茫然。
“青崖,你想过以后吗?”
“想过。”沈青崖往火堆添柴,“建‘明月鉴’,联络名单上的人,保护能保护的人。”
“然后呢?”
“然后……”沈青崖看向她,“然后和你一起,活到很老很老,老到走不动了,就坐在院子里看夕阳。”
纳兰明若眼眶发热:“说得像真的一样。”
“就是真的。”沈青崖握住她的手,“你答应过,要活过今晚。我答应过,要活到建起‘明月鉴’。我们都要说到做到。”
“那如果……我们建不起呢?”
“那就建小的。”沈青崖认真道,“哪怕只保护一个人,只救一个人……那也是‘明月鉴’。”
“你爹会失望吗?”
“不会。”沈青崖摇头,“我爹说,复明不是非要翻天覆地……能让几个好人活下去,让几个孩子不失去爹娘,就够了。”
“我娘呢?她会怎么说?”
沈青崖想了想:“林姨会说……‘明月不沉,是因为总有人抬头看它。’”
纳兰明若靠在她肩上,眼泪无声滑落。
深夜惊变·亥时
沈青崖守夜时,听见砖窑外传来异响。
是马蹄声,很轻,但不止一匹马。
她吹熄火堆,摇醒纳兰明若:“有人来了。”
“几个?”
“至少五骑。”
两人藏到砖窑最深处坍塌的砖堆后。
马蹄声在窑外停下,有人下马。
“搜!”是粘杆处那个黑衣人的声音。
脚步声靠近。
沈青崖握紧匕首,另一只手护住纳兰明若。
纳兰明若在她手心写字:“若逃不掉,你先走。”
沈青崖回写:“同生共死。”
脚步声停在砖堆前。
一只手伸进来,拨开外层砖块。
突然,窑外传来尖锐的哨箭声,三长两短。
黑衣人动作顿住:“撤,是社里的紧急信号!”
脚步声远去,马蹄声疾驰而去。
砖窑重归寂静。
沈青崖等了半柱香时间,才小心探头。
外空无一人,只有地上凌乱的马蹄印。
谁发的信号?
阿蘅?还是……顾炎武?
次日清晨,两人准备离开砖窑时,发现窑口放着个包袱。
里面是两套干净男装、盘缠、路引,还有封信:
“北行三十里至官道,有马车等候,送你们至南京。
勿信沿途任何人,包括我。
慧明和尚可信,但只听他三分话。
顾炎武已动身南下,目的不明。
保重。阿蘅留”
包袱最底层,压着一枚小小的铜镜。
镜子映出两人憔悴却坚定的脸。
沈青崖收起铜镜:“走。”
“信她吗?”纳兰明若问。
“不信。”沈青崖扶她起身,“但我们没有选择。”
走出砖窑时,朝阳升起。
晨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并肩前行的路。
前方三十里,不知是生路,还是另一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