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跪下来,轻轻合上老陈的眼睛。
这个动作花了很长时间,她的手一直在抖。
纳兰明若从后面抱住她,将脸贴在她背上:“哭吧。”
“不能哭。”沈青崖声音干涩,“哭了……就走不动了。”
但她还是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剧烈颤抖,泪水砸在老陈逐渐冰冷的脸上。
葬者与焚信·申时二刻
两人用树枝和石块草草掩埋老陈。
没有立碑,只在树干上刻了个“陈”字。
沈青崖翻开油布包。
里面是三份名单:一份粘杆处暗桩,一份“烬余社”现存成员,还有一份……是二十年来所有牺牲者的名字。
她父亲沈崖的名字在第二页第七行。
林晚秋在第三页第一行。
纳兰明若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翻页。
纸张脆薄,翻动时发出秋叶般的沙沙声。
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但对着阳光看,能看到水印。
是地图,江南水系图,某个位置标着红点。
“这是……”
“你父亲留下的。”沈青崖辨认着模糊的线条,“他说过……若有一日走投无路,可去‘水下的房子’。”
“水下的房子?”
“太湖深处,有座废弃的水寨,明末水军建的。”沈青崖收好名单,“那是最后的退路。”
她从怀中掏出林晚秋那封信,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擦燃火折。
“不留下?”纳兰明若问。
“留下做什么?提醒我仇恨?”沈青崖看着火焰吞噬信纸,“我父亲选了原谅,林姨选了沉默,陈叔选了赎罪……我也该选了。”
信纸化为灰烬,随风散入林中。
“你选什么?”
“选活着。”沈青崖转身,直视纳兰明若,“选和你一起活着。不是逃,是活。”
她牵起纳兰明若的手,十指紧扣:“去南京,取银两,联络名单上的人。然后……建我们自己的‘烬余’,干净的火种。”
纳兰明若将额头抵在她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下山途中·酉时
夕阳将山林染成血色。
两人换下血衣,从老陈的行囊里找出干净衣物和干粮。
沈青崖还找到个小铁盒,里面是银票和碎银,足够她们走到南京。
下山路上,纳兰明若忽然问:“你说顾炎武……到底是哪边的?”
“不知道。”沈青崖看着远方城池轮廓,“但陈叔说得对,我们需要慧明和尚,他是父亲的人,至少曾经是。”
“若慧明也变了呢?”
“那就靠我们自己。”沈青崖握紧她的手,“我们有名单,有暗桩图,有七处藏银点……还有彼此。”
她停下脚步,认真看着纳兰明若:“明若,这条路走下去,可能比死还难。”
“我知道。”
“可能会众叛亲离。”
“我有你就够。”
“可能会……”
纳兰明若捂住她的嘴:“沈青崖,你听着:我娘选了你爹当托付,你爹选了我娘当托付。现在他们都不在了……你就是我的托付,我也是你的。听懂了吗?”
沈青崖拉下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掌心:“听懂了。”
渡口夜船·戌时
在偏僻渡口找到条渔舟,船家是个哑巴老妇。
沈青崖用银两租下整船,顺运河连夜北上。
舱内狭小,仅容两人蜷卧。
纳兰明若枕着沈青崖未受伤的右肩,听着船桨划水声。
“疼吗?”她轻触沈青崖左肩的绷带。
“疼。”沈青崖实话实说,“但你在,疼得好些。”
“油嘴滑舌。”
“真心话。”
纳兰明若在黑暗中摸索到沈青崖的唇,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很慢,像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分开时,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沈青崖。”
“嗯?”
“如果我们真能建起干净的‘烬余’……你想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沈青崖抚着她的头发,“但不要‘烬余’了。火燃尽了,就该有新的东西长出来。”
“比如?”
“比如……”沈青崖想了想,“‘明月鉴’?你母亲说‘明月不沉’,我父亲说‘以青崖为鉴’。”
纳兰明若低声重复:“明月鉴……好。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地方,就叫这个。”
船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三更了。
凌晨,船过水门时,忽然被拦下。
火把照亮水面,官兵喊话:“所有船只靠岸检查,缉拿要犯!”
哑巴老妇比划着,示意她们藏进船底夹层。
夹层狭窄潮湿,堆满渔网,散发着浓烈的鱼腥味。
两人刚藏好,舱板被掀开。
火把光刺入。
“人呢?”官兵粗声问。
老妇比划:只有我一人。
脚步声在头顶走动。
忽然,一把刀刺穿舱板,离沈青崖的脸只有三寸。
刀抽回去,又刺下。这次刺穿了纳兰明若小腿。
她咬住嘴唇,没出声。
血从伤口涌出,浸透渔网,滴入船舱积水。
官兵终于离开。
船重新划动时,纳兰明若已因失血和疼痛昏厥。
沈青崖撕衣包扎,发现伤口极深,必须尽快找大夫。
而前方,还有七天水路才能到南京。
舱底积水中,两人的血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