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后山小径·午时三刻
扫地僧的头颅在枯叶上滚动,停在一截断枝旁。
双目圆睁,映着树隙漏下的破碎天光。
血从脖颈断面渗出,浸润落叶。
老陈的右袖仍卷着,新月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他左脚前踏半步,是短棍起手式。
“社长有令。”他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寒山寺接头人已叛变,格杀勿论。你们……若愿回头,社里还能容。”
沈青崖将纳兰明若护在身后,匕首滑入掌心:“陈叔,您腕上的疤……是烫伤?”
林间空地·对峙初始
老陈眼神闪烁:“小时候熬药烫的。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沈青崖向前半步,“只是想起我父亲说过,烫伤疤随年岁会变浅。您这疤……二十多年了,还这么新。”
空气凝固。
一只乌鸦掠过树梢,叫声嘶哑。
“青崖,你在怀疑什么?”
“怀疑我父亲到底怎么死的。”沈青崖盯着他,“林晚秋留了信,说叛徒右腕有新月疤。”
“那妖女的话你也信?!”老陈突然暴怒,“她勾引满人大员,生下杂种……”
话音未落,纳兰明若的匕首已脱手飞出,射向他脚前地面。
匕首钉入泥土,刀柄震颤。
“再说我母亲一个字,”纳兰明若声音冰冷,“下一刀就在你喉咙。”
“好啊,杂种要弑父辈了。”老陈狞笑,“沈崖若知道女儿和满人杂种搅在一起,怕是要气活过来!”
沈青崖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陈叔,您急了。急着激怒我们,急着证明我们是叛徒……为什么?”
她向前一步,摊开双手:“因为您知道林晚秋的信是真的。因为您就是那个用我父亲的人头,换社里其他人十年平安的人。”
“胡说八道!”
“那您告诉我,”沈青崖声音陡然提高,“康熙八年三月十七,您在哪儿?!”
老陈脸色骤变。
那是沈崖“病故”的日子。
沈青崖从怀中掏出那封信,展开,却不给他看,只是举着:
“林晚秋写了日期,康熙八年三月十六夜,叛徒与粘杆处密会于苏州河第三条乌篷船。那夜……您确实出门了,说去接一批药材。”
老陈后退半步,右手摸向腰间短棍。
林中交手·未时初
老陈先动手。
短棍如毒蛇吐信,直刺沈青崖咽喉。
沈青崖侧身躲过,匕首格挡,金属碰撞声刺耳。
三招过后,沈青崖肋下箭伤崩裂,血染衣襟。
纳兰明若拾起地上树枝加入战团,她虽受伤,但招式狠辣,专攻下盘。
沈青崖与纳兰明若背靠背而战。
老陈的短棍忽然变招,砸向纳兰明若伤处。
沈青崖用身体去挡,棍头击中她左肩,骨裂声清晰可闻。
“青崖!”
“没事!”
沈青崖借势倒地翻滚,抓起一把泥土撒向老陈眼睛。
老陈闭眼瞬间,纳兰明若的树枝刺中他右腕疤痕,狠狠一刮。
疤皮掀开,露出底下黑色的刺青。
不是疤痕,是三个满文小字:“粘杆处”。
时间静止。
老陈看着自己流血的右腕,忽然扔掉短棍,仰天大笑。
真相吐露·未时二刻
“终于……不用再装了。”老陈撕下右腕整块假皮,露出完整的刺青,“二十年,我戴着这层皮,像戴着棺材板。”
他盘腿坐下,从怀中掏出酒囊,喝了一大口:“问吧。趁我还能说。”
“你真是粘杆处的人?”
“是。顺治十八年入的,那时候……粘杆处还不叫粘杆处。”老陈抹了把嘴,“任务就一个:潜入‘烬余社’,爬到核心,等收网那天。”
“我父亲……”
“沈崖是我兄弟。”老陈眼眶红了,“真兄弟。康熙八年,上头催收网,要我把社里名单全交出去。我拖了三个月……拖不下去了。”
他解开衣襟,胸口有道狰狞的刀疤:“这是我拖的代价。粘杆处的鞭子,蘸盐水抽的。”
“所以你就卖了我父亲?”
“不是卖!”老陈嘶吼,“是换,用他一个人的命,换社里七十三口人三年时间逃散。他自己选的!那天晚上……是他自己走进乌篷船的!”
沈青崖晃了晃,被纳兰明若扶住。
“他……自愿的?”
“自愿。”老陈泪流满面,“他说:‘老陈,我有女儿要活。你也有老母要养。咱们选个死人最少的法子。’”
他指着沈青崖:“你爹临走前最后一句话是:‘告诉青崖,爹不是病死的,是战死的。’”
林中只有风声。
林中谈判·未时三刻
老陈从怀中取出个油布包:“这是我的投名状,粘杆处在江南的全部暗桩名单,四十七人,潜伏衙门、江湖、甚至‘烬余社’内部。”
他扔给沈青崖:“拿着。去南京,找栖霞寺的慧明和尚。他是你父亲埋的最深的棋子,粘杆处都不知道。”
沈青崖没接,油布包掉在落叶上。
“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收网时间提前了。”老陈咳嗽起来,咳出血沫,“吴三桂在湖南吃了败仗,皇上要趁机清洗江南……所有疑似通三藩的官员、所有反清组织,一个月内,全部铲除。”
“包括纳兰家?”
“第一个就是纳兰家。”老陈看向纳兰明若,“你父亲那份通敌账册……是粘杆处故意漏给他的。就是为了有借口,把纳兰氏连根拔起。”
纳兰明若脸色煞白。
“那我父亲……”
“你父亲也是棋子。”老陈苦笑,“朝廷需要有人稳住江南,也需要有人背锅。他两样都占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寒山寺这老和尚,不是叛徒。我杀他……是因为粘杆处已经盯上他了。他死在我手里,比死在刑房里强。”
“那你现在……”
“现在我要去死。”老陈从怀中掏出颗黑色药丸,“粘杆处的规矩:身份暴露,自尽。家人可活。”
他看向沈青崖,眼神温柔得像小时候教她打拳时一样:“青崖,陈叔对不起你。但陈叔没对不起你爹……我们选的路,我们走完了。”
生死抉择·申时
老陈吞下药丸前,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件事……顾炎武知道我的身份。”
“什么?!”
“他一直知道。”老陈嘴角开始渗血,“但他默许了……因为他也需要我在粘杆处当眼睛。这二十年,‘烬余社’能活下来……是靠我和他演的双簧。”
药性开始发作。
老陈跪倒在地,声音断断续续:
“去找慧明……他有……真正的名单……全江南的……火种……”
他最后看向纳兰明若:“丫头……你娘……是好样的……她早知道我是谁……还教我女儿绣花……”
头垂下,气息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