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也传来脚步声。
沈青崖将纳兰明若推到墙边阴影里,自己迎上前。
“官爷认错人了。”
“错不了!”把总咧嘴,“画像上这疤,和你脸上的一模一样。”
沈青崖缓缓举起双手,袖中匕首滑至掌心。
把总示意手下上前绑人。
就在两个兵卒靠近时,墙头忽然泼下一桶东西。
味道弥漫而来,不是水,是桐油。
黏稠的液体浇了官兵满头满脸。
“放箭!”墙头有人低喝。
箭矢破空,射向他们手中的火把。
火把落地,沾到桐油,“轰”地燃起一片火墙。
“走!”墙头垂下条绳索。
沈青崖抓住绳索,先送纳兰明若上去,自己随后攀爬。
墙头拉绳的是个蒙面人,身手矫健。
翻过墙,是片荒废的菜园。
蒙面人扯下面巾,竟是老陈。
“你……”沈青崖怔住。
“先别说话。”老陈领着她们穿过菜园,钻进一口枯井。
井壁有暗门,通向地下密室。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不是找到,是一直跟着。”老陈点亮油灯,“从你们逃出总督府,社里就有人盯着。但社长有令:除非生死关头,否则不出手。”
“那现在……”
“现在就是生死关头。”老陈盯着纳兰明若,“而且,我们需要那份账册。”
沈青崖护住怀中账册:“这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
“也是扳倒瓜尔佳氏、切断吴三桂一条财路的利器。”老陈语气严肃,“青崖,个人恩怨是小,天下大局是大。”
“若我不给呢?”
老陈沉默片刻:“那你们走不出苏州城。社长已经同意,若你们执意独吞证据,就以‘叛社’论处。”
地下密室·卯时
密室狭小,仅容四五人。
纳兰明若靠墙坐下,伤口疼痛让她脸色发白,但眼神锐利。
“账册可以给。”她忽然开口,“但有条件。”
“说。”老陈道。
“一,‘烬余社’必须保护名单上还活着的四十四人不能利用,就只是保护。”
“二,扳倒瓜尔佳氏后,纳兰家的财产……我要拿回我母亲那份。”
“三,”她看向沈青崖,“青崖必须成为社内核心成员,有决策权。”
老陈皱眉:“前两条可议。第三条……社规不允许女子……”
“那就改社规。”纳兰明若打断,“你们口口声声‘复明’,明女子可以为官,你们这儿反倒不能了。难道你们所谓的复明,只是噱头?”
密室陷入寂静,油灯焰心跳动。
沈青崖走到纳兰明若身边,与她并肩而立。这个动作无声,却表明了立场。
老陈看着她们,良久,叹了口气:“我要请示社长。”
“多久?”
“三个时辰。”老陈起身,“你们待在这里,哪儿都别去。外面……全城搜捕。”
他走到暗门处,回头:“青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旦社里同意她的条件……你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知道。”沈青崖平静道,“我父亲回不去,林姨回不去,明若也回不去……那我又何必回去?”
老陈深深看她一眼,推门离去。
谈判达成初步意向,但决定权在社长手中,三个时辰的等待满是变数。
密室独处·辰时至巳时
老陈走后,密室只剩下两人。
纳兰明若终于支撑不住,滑坐在地。
沈青崖蹲身查看她伤口,还好,没再出血。
“你刚才……为什么提那个条件?”沈青崖轻声问。
“哪个?让你进核心?”
“嗯。”
“因为你需要权力。”纳兰明若靠在她肩上,“‘烬余社’也好,别的什么组织也好……没有权力,你永远只是棋子。就像我母亲……就像那九个人……”
她声音渐弱:“我不想你……也变成祭品。”
沈青崖感到眼眶发热。
她伸手环住纳兰明若,两人在昏暗的密室里相拥。
纳兰明若的发丝蹭着她下巴,带着染坊漂洗池的靛蓝气味。
纳兰明若忽然抬头,吻了吻沈青崖的下颌。
“如果……”纳兰明若贴着她耳边低语,“如果我们能活过今天……等拿到八千两,等扳倒继母,等做完所有该做的事……你愿不愿意……”
“愿意什么?”
“愿意和我……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间染坊,或者棺材铺,或者什么都可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我们两个人……”
沈青崖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
不知过了多久,暗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
是老陈回来了。
推门进来的却不止老陈,还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背挺得笔直。
老者扫过两人,最后落在纳兰明若脸上:
“貌不算像。”他声音沙哑,“但这眼睛如出一辙,看人时,像要把人魂魄都吸进去。”
纳兰明若缓缓起身:“您是……”
“顾炎武。”老者一字一顿,“或者说……‘烬余社’第一任社长,林晚秋的故交,沈崖的生死兄弟。”
沈青崖手中的匕首,“当啷”落地。
顾炎武从怀中取出一枚印章,与纳兰明若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旧,边角磨损。
“两印合一,可号令江南所有‘烬余’旧部。”他将印章放在桌上,“但我有一个问题:你们要这权力,是为你父亲报仇,为她母亲雪恨,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还是真要为那四十四条人命,为天下苍生,烧一把复明的火?”
密室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一个年轻社员冲进来,脸色惨白:
“社长,官兵包围了菜园。带队的是……是纳兰成德本人!”
纳兰明若猛然站起,伤口崩裂,血染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