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心头的焦躁。她按照他的提示,重新审视题目,果然豁然开朗。她忍不住又瞥了他一眼,他依旧低着头,但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得意的弧度。
那种被默默关注、并在需要时被不着痕迹地帮助的感觉,像暗夜里悄然亮起的一盏小灯,温暖而坚定。对于敏感而小心翼翼的池早早来说,细腻的关怀远比直白的告白更能触动心弦。
“下一位,池早早。”工作人员叫到了她的名字。
池早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正式的衬衫衣领,走进了会议室。
面试官共有五位,坐在长桌后,表情严肃。她将作品集和简历分发下去,然后走到演讲台前,开始阐述自己的艺术理念、创作经历以及对未来教学的设想。
起初还有些紧张,但当她开始介绍自己的毕业作品《缝隙之间的光》,谈到那些被遗忘的城市角落和微弱却顽强的生命力时,她逐渐沉浸其中,语言也变得流畅而富有感染力。她能感觉到几位面试官眼中流露出的兴趣。
提问环节,问题大多围绕她的创作技术、理论支撑以及教学可行性展开。她都一一从容作答。
这时,坐在中间的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看着她,问道:“池早早同学,你的作品,尤其是《逾期》系列,表现出一种非常强烈的‘等待’与‘缺席’的情绪,这种情绪的源头,是来自于你个人的生命体验吗?它是否会影响到你未来在教学中的客观性?”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
池早早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沉默了几秒,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是的,教授。”她抬起头,目光坦诚:“它确实来源于我个人某段……未完成的过去。”
她选择承认,但不想在此时此地展开。
“但我认为,艺术创作本身就是一种对生命经验的提炼转化。正是这种体验,让我更深刻地理解到光影、存在与缺席之间的张力。而在教学中,”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我会引导学生将个人情感转化为更具普遍性的艺术语言,而不是沉溺于私人情绪的宣泄。我相信,经历过并跨越了某种情绪,反而能更理性地引导他人。”
老教授看着她,目光锐利,似乎在审视她话语里的真诚度。片刻后,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面试结束,池早早向面试官们鞠躬致谢,退出了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轻轻吁出一口气。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那个关于“等待”与“缺席”的问题,像一把钥匙,再次撬开了她努力尘封的记忆匣子。秦池消失后那段漫长的、充斥着猜测、等待和最终绝望的日子,是她所有关于“逾期”创作的最初蓝本。
“池小姐?”一个略显熟悉、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池早早回过神,转头看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气质干练的年轻女人。女人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和探究。
池早早觉得对方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是……池早早,对吗?”女人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抚江一中,比我们低一届。”
池早早想起来了,她是方茴。
那个在大学时代开演唱会、星光熠熠的方茴。也是……据说和秦池一起追求音乐梦想、一同出国的方茴。
她怎么会在这里?
在抚江大学?
“方……学姐?”池早早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方茴的变化很大,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明星的气场和成熟女性的锋芒。
“果然是你。”方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目光依旧停留在池早早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来面试?”
“是的。”池早早点头,心里充满了疑问。方茴和秦池不是一起出国追求音乐梦了吗?她怎么会出现在抚大?看她的穿着气质,似乎并非学生。
“哦?”方茴挑了挑眉,语气有些微妙:“听说你在国外学艺术?看来发展得不错。”她的视线扫过池早早身上略显普通的职业装,未置可否。
“还好。”池早早不想多谈自己,她更关心另一个问题:“方学姐,你……后来和秦池……”
她的话没问完,但意思很明显。
方茴听到“秦池”两个字,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那里面似乎闪过一抹极快的讥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她抱起手臂,看着池早早,语气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怜悯的意味:“秦池?你还在找他?”
池早早的心猛地一沉。
方茴凑近一步,压低了些声音,带着香气的呼吸拂过池早早的耳畔,话语却冰冷如刀:
“别傻了,池早早,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秦池了。他连名字都不要了,你还指望他能记得你?”
名字都不要了…… 这句话与颜宋那句“他是我……一个很多年没见的……表弟”以及“他好像,切断了和国内所有人的联系”交织在一起,在池早早脑海里掀起惊涛骇浪。
难道颜宋就是……不,不可能。颜宋是颜宋,是颜姝姝的哥哥,是建筑设计师,他有着与秦池相似的脸,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和气质。
可是,方茴的暗示又如此明显。
池早早脸色微微发白,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她看着方茴那张精致却带着一丝刻薄的脸,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声音有些干涩。
方茴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明白?也好。有些事,不知道反而轻松。”她上下打量着池早早,目光最终落在她那双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看你这样,过得也就一般。奉劝你一句,别再把时间浪费在不可能的人身上了。现实点。”
说完,她不再看池早早,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笃定,走向走廊另一端,那里似乎有工作人员在等她。
池早早独自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而冰冷。方茴的出现和那几句意有所指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