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来……有跟你联系过吗?”池早早不肯放弃。
颜宋摇了摇头,目光垂下,落在深褐色的咖啡液面上。“没有。”他顿了顿,补充道:“他好像,切断了和国内所有人的联系。”
这句话,像一块冰,投入池早早的心底。切断了和国内所有人的联系……包括她。所以,他那几年的杳无音信,并非单独针对她。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点残留的、关于“他是不是讨厌我才消失”的隐痛,似乎减轻了些许,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和担忧。当年秦池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你……”池早早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找他吗?”
颜宋抬起头,重新看向她,眼神复杂,里面似乎翻涌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找过。”他回答,声音低沉:“但他似乎不想被打扰。”
不想被打扰。所以,颜宋的“不知道他在哪里”,或许是真的。因为秦池刻意躲藏。
这个结论,让池早早感到一阵无力。如果连颜宋都找不到他,那她呢?她还能从哪里得到答案?
卡座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咖啡馆里舒缓的音乐还在流淌。
池早早低下头,看着杯中逐渐冷却的咖啡,奶泡形成的树叶图案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她感觉自己在迷雾中穿行,每当以为抓住了一点线索,却发现那线索指向的是更深的迷雾。
颜宋看着她低垂的、显得有些脆弱的脖颈,目光微凝。他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过去的事情,很多时候强求不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重要的是现在,和将来。”
池早早抬起头,撞进他深沉的目光里。他这话,像是在说秦池,又像是在说……他们之间。
“走吧。”颜宋站起身,拿起大衣:“我送你回去。你刚回来,需要倒时差,别太累。”
他没有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
池早早跟着站起身,心里乱糟糟的。这一次的试探,似乎得到了一些信息,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颜宋依旧神秘,秦池依旧下落不明,而她,依旧被困在过去的影子和现在这团迷局之中。
走出咖啡馆,外面的天色更暗了,阴云重新聚集,似乎预示着另一场雨的来临。
颜宋撑开伞,依旧大部分倾向她这一边。两人沉默地走在返回李阿姨家的巷子里。
快到楼下时,池早早停下脚步。
“颜宋。”她叫他。
他侧头看她,伞下的空间狭小,他的气息近在咫尺。
“那张素描,”池早早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是秦池给你的吗?”
颜宋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她执拗的眼神,知道今晚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雨丝飘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混合在雨声里,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地传入池早早的耳中。
“不是。”他说:“那幅画,是我在他的旧物里……找到的。他大概,早就忘了。”
忘了。
池早早的心,随着这个字,猛地沉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抚江市的天气始终阴沉,细雨时断时续,将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湿冷的、挥之不去的氛围里。池早早尽量待在小房间里,整理抚大艺术学院的资料,准备面试的讲稿和作品集。
李阿姨的热情依旧,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偶尔会旁敲侧击地提起她儿子,言语间撮合的意味明显。池早早只能含糊地应付过去,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准备工作中。
颜宋没有再像那天一样突然出现,他只是偶尔发来消息,内容依旧克制而日常,询问她是否适应,提醒她添衣,或者分享一些抚江市艺术展的信息。他没有再提起秦池,也没有解释那幅素描更多的细节,仿佛那天在咖啡馆和雨巷里的对话只是一场幻影。
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反而让池早早更加无法平静。他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极有耐心地布下陷阱,等待她自己走入。
面试的日子到了。
抚江大学坐落在城市的新区,与池早早记忆中老城区的模样大相径庭。崭新的教学楼,宽阔的草坪,穿着时尚的年轻学生穿梭其间,充满了活力。
艺术学院的独栋大楼设计感十足,流畅的线条和大量的玻璃幕墙,在阴天里也显得通透明亮。池早早按照指引来到面试的会议室楼层,在休息区等待。同来面试的还有几位看起来同样优秀的年轻人,彼此之间点头致意,气氛有些微妙的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有些加快的心跳,这是她回国后的第一个重要关卡。
不知怎的,她想起高考前那三个月,某天的晚自习,在抚江一中高三(七)班教室
教室里灯火通明,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压低了的讨论声,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风油精和青春荷尔蒙混合的、略显沉闷的气息。
池早早对着一道复杂的数学题,眉头紧锁,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过程,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忽然,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从旁边滑了过来,落在她的草稿纸上。
她微微一怔,侧头看向隔壁组的秦池,他正埋头写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仿佛那张纸条与他无关。
池早早小心地打开纸条。上面是秦池那略带潦草却有力的字迹:
“别皱眉,这道题辅助线连AC和BD,证明三角形全等。还有,你皱眉的样子像个小老太婆。”
后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龇牙咧嘴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