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忙碌中飞快流逝。书遇处理了几份合同,回复了栾可关于时序之杖新书进度的询问,又和乌木章鱼通了半小时电话,确认了几个技术细节。
十一点五十分,她关掉电脑,起身去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很亮。
她想起昨晚的对话,想起席惊年说的每一句话。
……
冷水扑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些。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大二那年春天,那个坐在南宜大学经管学院楼下的午后。
那时候的她,背着几十块钱的帆布包,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坐在长椅上,看着那栋气派的学院楼。阳光很好,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她包里装着学生证、几本书、还有一部旧手机。手机通讯录里,有一个名字——席惊年。
那个号码,她从未拨打过,却也从没删除过。
就像某种固执的纪念。
晚上十点二十五分,书遇回了家,刚坐下,席惊年就敲了门。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手肘。
看到书遇时,他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坐下。
“吃了吗?”
“还没,等你。”
席惊年在手机上点了外卖,“要喝什么?”
“柠檬水就好。”
等餐的间隙,两人之间有种微妙的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酝酿着什么的安静。
“上午的会,”书遇先开口,打破沉默,“法务部那边应该没问题。”
“嗯,我让助理跟进了。”席惊年看着她,“你昨晚……睡得好吗?”
书遇笑了笑:“不太好,想了很多事。”
“我也是。”
敲门声响起,席惊年接过外卖,把筷子自然地先放在书遇面前,然后才拿自己的。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书遇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席惊年。”她开口,声音有些轻。
“嗯?”
“大二那年春天,”她低头搅动着杯子里浮动的柠檬片,“我去过南宜。”
空气安静了几秒。
席惊年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像是没听懂她的话。
“我们学校有个学术交流活动,在南宜那边。”书遇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三天时间。我……其实知道你在Z大,计算机学院。”
她记得那时候,她偷偷查过他的去向。高中毕业后,同学之间流传着各种录取消息。她知道他去了南宜,TOP10的学校,王牌专业。和她所在的北江,相隔一千多公里。
“活动最后一天下午是自由时间。”书遇继续说,目光落在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我坐公交车去了你们学校。在学院楼下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个春天的午后,春日负暄,阳光温热而潮湿,我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书包,像个最普通的Z大学生,坐在阳光洒满的长椅上,看着那栋气派的学院楼,看着进出的学生,看着阳光下摇曳的香樟树,看着少见的温暖而明媚的日光,看着来来往往路过的人流,”
书遇依旧低着头,声音顿了顿,
“那天下午,学院楼下,人来人往,进进出出,有十几个夹着课本的教授,几百个步履匆匆的学生,二十几对依偎的小情侣,傍晚的林荫道上有相互搀扶的老教授,有潋滟荡漾的光影,逐渐坠落的夕阳,光晕渲染开整片天际,我当时在想,如果……你在我的身边,会有多好。”
书遇的声音有些哽咽,
“当时的咸鱼给我发了信息,问我在哪里,我说在Z大,很久之后,她才发了一句,无论如何,不要让自己后悔。”
“我想了想,我和你,不应该有故事的,这个故事本来就不应该开始,就该这样无疾而终,才是最好的结局。”
“青春已经度过了,我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开口,自然也没有遇上第二个机会再度开口,没有人会在原地等我,我也不是那个幸运的人。”
“可是我不甘心啊,我就站在离你很近的地方,我真的很想在那天下午见你一面,校园很漂亮,阳光很好,风也很温柔,但是……”
“我想过要不要给你发消息。”书遇的声音有些哽咽,“通讯录里,其实一直存着你的号码——高三那年,学生会工作需要联系时存的。但最后……我没发。”
“我思考了一下午,终于说服了自己,不是什么事情都是有结果的,不是什么事情都要有回应的。感情上的事情更不是奢望了就会拥有。真爱降临的时刻只会随机砸中幸运儿,没有定数,没有因果。”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也没什么不好的。”
淡淡的,不争不抢,好像我只要这么说服自己,就真的会甘心接受平凡庸碌的一切。
少女时代的淤青从来没有消褪掉,只是被掩盖在心里,掩盖在伤痕之下。
她抬起头,看向席惊年:“你知道为什么吗?”
席惊年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但没有说话。
“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我看到了一辆车。”书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学院楼侧门的停车位上。车牌号……很特别,我记得很清楚。”
她顿了顿:“后来我室友乔乔——你见过,个——她家里也有辆一模一样的车。她说那是他爸送给她十八岁上大学的生日礼物,落地价够在二线城市买套房。”
家里很安静,只有糯米糍的喵喵叫,和窗外的低语。
“那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书遇轻声说,“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高考分数和学校排名。”
还有家世,背景,以及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席惊年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起。他看着书遇,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所以我就走了。”书遇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去吃了你朋友圈推荐很多次的糖水店,味道很好,难怪你总是去。第二天,我跟着老师坐第二天的飞机回了北江。没告诉你,也没告诉任何人。”
简单的两菜一汤,热气腾腾。
沉默很久,席惊年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如果那时候你找我……”
“如果那时候我找你,”书遇接过他的话,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不知是自嘲,还是释怀,“你会怎么介绍我?‘这是我高中同学’?还是‘这是我喜欢过的女生’?”
席惊年沉默了。
“你看,”书遇笑了笑,眼睛里还有泪光,拿起筷子,“你自己也不知道。”
两人安静地吃饭。菜的味道很好,但席惊年吃得有些食不知味。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书遇的话。
他想起高中毕业典礼那天,父亲难得亲自开车来接他。那辆车确实太招摇了,停在校园门口时,引来了不少侧目。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不自在,匆匆跟同学道别就上了车。
但他从未想过,那辆车会成为推开书遇的理由之一。
“书遇。”他放下筷子。
“嗯?”
“那辆车……”席惊年斟酌着词句,“是我父亲的……自己……大学四年都骑自行车或者坐地铁。”
书遇看着他,眼神平静:“后来我想明白了。但那时的我,坐在你们学院楼下的长椅上,看着那辆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和你、不太合适有故事。”
一个家里开宾利的少爷,和我这样的人,不应该有什么交集。
席惊年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后来我在北江T大,你在南宜。”书遇继续说着,语气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听说你成绩很好,拿了奖学金,保研了。我想,你应该过得很好,会有新的朋友,新的圈子,新的人生。”
她吃了口菜,慢慢咽下:“所以我就没再想过联系你。直到……直到在北江遇见你。”
席惊年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的手。忽然之间,那些被他压抑多年的情绪,那些他以为早已尘封的遗憾和不甘,像潮水般汹涌而来。
“我也没联系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不是因为车,不是因为什么家世。”
书遇抬起头。
“是因为……”席惊年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填志愿那年,我和家里大吵了一架。”
书遇愣住了。
“我想改志愿。”席惊年看着她的眼睛,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放弃南宜的录取,去北方,去北江——哪怕不是T大,只要是那个城市,哪怕是差一些的学校。”
书遇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但我父亲不同意。”席惊年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认为我疯了,放着TOP10的王牌专业不去,非要跑去北方读一个排名二十多的学校。他说那是自毁前程。”
“后来……”他顿了顿,“我妈和我谈了一个下午。她说,如果我执意要去,她不会拦我。但她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惊年,你现在觉得非去不可,是因为你觉得那个人在那里。但万一她不在那里呢?万一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根本不需要你呢?’”
席惊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满是自嘲:“那时候我十八岁,骄傲,自负,也觉得……自卑。你是高考状元,去了最好的学校。我觉得自己像个追着光跑的傻子,可能永远也追不上。”
“所以最后我妥协了。”他说,“去了南宜。我想,如果你有了更好的未来,那我至少不该成为你的拖累。”
书遇怔怔地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
“大学四年,”席惊年继续说,“我试着忘记你。参加各种活动,好好学习,拿奖学金,保研,那年T大保研人数腰斩,而我最后还在留在了南宜。我以为我做到了。但大四那年,南宜本地有很好的工作机会,我还是放弃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光:“我接了北江的offer。刚来那年,赶上新董事长上位公司内部斗争很厉害,我被排挤,被外派整整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