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国小。
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进来,将整间教室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个世界,光柱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仿佛被神明搅碎的美梦。
赤司玲奈推开门的一瞬间,教室里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那些审视,打量的目光像是一根根冰冷的银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砸在人身上,冰冷刺骨。
有人皱着鼻,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有人凑到邻座的耳边窃窃私语,眼角斜斜地飞过来,带着促狭的笑意;还有几个人干脆把椅子转了个方向,大大方方地打量她,像在观赏着什么稀奇的,令人不快的展品。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和她打招呼,包括台上装聋作哑的老师。
小姑娘穿的是夏季制服,白色短袖衬衫,深绿色百褶裙,领口系着可爱的缎带蝴蝶结。
这本该是一身很精神的打扮,现在却湿漉漉地粘在身上,布料变得半透明,隐约透出底下的肌肤,头发也在滴水,一缕一缕地黏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滑落,在衬衫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她的皮鞋踩过走廊的地砖时还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走一步,地板上就留下一个小小的湿脚印。
赤司玲奈垂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把所有的情绪都挡在了后,唇抿得很紧,微微向下弯着,像是在忍耐什么,午休时间只是去了趟洗手间就被泼了一桶凉水,原本白皙的小脸此刻看上去没什么血色,粉嫩的鼻尖和眼眶泛着淡淡的红,活脱脱一只落水狗,狼狈极了。
班里其他同学对她的态度,说是冷淡都算客气了。
就算顶着赤司的姓氏又怎么样,名不正言不顺。
那个家族可从不缺旁支和嫡系子弟,尤其双子,那两兄弟可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只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在,那些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阿猫阿狗就注定上不了位。
学校是个大人们的手伸不进来的地方,在这里,规则是小孩子们定的,秩序也是由小团体维系着的,而这种小惩大戒的措施…自然是有谁的默许,然后大家跟风倒来的。
一旦他们试探过你后,觉得你无足轻重,那紧跟着而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
赤司玲奈沉默不语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每经过一组课桌,旁边的人就像怕被传染似的,连人带椅子往后挪一挪。
自己的书桌上刻着字,就在她去洗手间的短短几分钟里新刻的,上面的木茬还泛着白,歪歪扭扭的几个英文单词,bastard,旁边画着乱七八糟的图案,钢笔戳出来的小洞密密麻麻,蜂巢一样,就像是这些烦人精,学习不怎么样,欺负人倒是有效率的很!
竟然还特意用了英语,怕她看不懂日语吗?
赤司玲奈的拳头攥紧,她想要把他们都揍了,但是她不敢,之前在英国的时候,她就因为揍了一个小孩子,凉子跟着那对父母不停的道歉,还出了好大一笔医药费,要不是自己,凉子也不会把攒了好久的钱,买的车给卖了…
这些家伙比那些英国佬还金贵,看每天早上送他们来上学的车就知道了。
不能给凉子惹麻烦。
抽屉里空空荡荡,文具盒不翼而飞,橡皮尺子铅笔,一样不剩,课本和笔记本要么根本不在,要么就是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皱巴巴地塞在某个角落,书页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散了一地。
赤司玲奈蹲下去捡,看到其中一页上被人用荧光笔画了个大大的叉,旁边写着“滚出去”,讲台上的老师正低头翻着教案,扶了扶眼镜,认真地备课的模样,仿佛自己是个透明人,她什么都没看见。
没有人跟她说话,到处都是无视她,欺负她的人…
赤司玲奈把破烂的书本摞好,放到桌角,然后安安静静地坐下来。
反正是夏天,湿透了也不会冷,过一会儿就干了。
她湿漉漉的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像个被人遗落在角落的瓷娃娃,可爱漂亮,又惹人怜爱。
暗处的鹤蝶双手环胸,对于她最近发生的事情不管不问,他的任务是保护和监视,不干涉她的生活。
那位最近分身乏术,实在顾不上她。
不过老实说:顶着赤司的名字,还能被欺负成这样,他也是第一次见!这要是那两个…
鹤蝶似乎想到了什么,无力扶额,头疼地叹气。
都是那位的孩子,怎么差距这么大?
赤司玲奈一个人陷进了自己的小世界里,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在意这些事了。
那天虽然有人来告诉她凉子没事儿,但她到现在都没见过凉子。也不知道凉子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吃药?
她不想学习,她不想来这里,她只想在凉子身边…
“这里还真是热闹。”
教室里的吵闹声原本像锅煮沸的粥,哄哄乱乱的。这句话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温和,却像一把刀切下去,干脆利落地把所有的声音都斩断了。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赤司玲奈的思绪被打断。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阳光正好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在来人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少年的碎发黑得纯粹,和她如出一辙,被光照着的时候泛出淡淡的光泽,柔软地垂在额前。他的皮肤很白,仿佛上好的瓷器,细腻温润。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是极深的血红色,像晚霞沉入海底前的最后一瞬,此刻正微微弯着,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穿着深绿色的制服,裁剪考究,线条利落,将他清瘦的身姿勾勒得恰到好处,袖口处有银白色的纹理刺绣,在阳光下微微发亮,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站在那里,举手投足间带着说不出的从容。
不是刻意端着的矜贵,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小浸润在上流社会的涵养。
他从讲台旁绕过,一步步向赤司玲奈走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节奏分明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经过的地方,两侧的同学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缩了缩,像潮水遇见了礁石,自动分开。
周围安静如鸦。
是他!
赤司玲奈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也顾不上,“你怎么来了?!”
“原本是打算来陪你上学的。”赤司瑾月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注视着她——从头到脚,从湿透的发丝到滴水的裙摆。
他唇角原本温柔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不过,现在吗?”
他话没有说完。
尾音落在空气里,轻轻的,却带着某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
教室里几个之前闹得最凶的人,纷纷低下头,盯着自己桌上的课本,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有人悄悄地咽了口唾沫,有人攥着笔的手指微微发抖。
有些人是不能惹的。
之前一直站在暗处,双手环胸冷眼旁观的鹤蝶,此刻一改方才漠不关心的姿态,他微微躬身,双手垂在身侧,恭敬地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大少爷。”
“鹤蝶,还真是让我惊喜,你竟然在这里?”赤司瑾月向来温和,但不代表没有脾气。
鹤蝶低着头,冷汗从脖颈滑落,不敢反驳一句。
人湿成这样,赤司瑾月也没有心情问责。
小姑娘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看看莫名其妙出现的男人,又看看面前的少年,脑子里一团乱麻,“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进来之后,那些欺负她,打压她的人,连声音都不敢出。凉子出事那天,他也是这样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把她哄睡之后又一声不吭地消失的,哪里都找不到…
她去向庄园里的其他人打听,问有没有一个叫做“月斯”的孩子,佣人们面面相觑,都说不知道,眼神躲闪,像在回避什么。
就连跟在她身后,这个永远板着脸,对她的一切都不闻不问的保镖,刚才对他弯腰的时候,姿态恭敬得简直像换了个人。
他是谁家的少爷?
为什么要来和自己扯上关系?
他不怕那对双胞胎兄弟吗?
赤司瑾月从制服口袋里取出手帕,手帕边缘绣着极细的银色丝线,他倾身向前,动作轻柔地覆上她湿漉漉的发丝,“不是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