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司征十郎醒来,发现怀里的人儿不见了。
她刚手术完,路都走不利索,自己一个人能跑到哪里去?
他近乎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昨天麻醉失效的时候,她疼得直往他怀里钻,小脸惨白,整个人哆嗦着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疼。
赤司征十郎抱着她哄了一整夜没合眼,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结果就这么一会儿,人就不见了。
“佐野呢?”他掀开被子起身,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灰谷兰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身子,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憋了一肚子话不知从哪句说起。
“秋元小姐和总长去了…”
他吞吞吐吐的话还没说完,赤司征十郎就已经猜到了,他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冷下来,眉宇间染上不悦,快步起身,踩过冰凉的地板,径直朝走廊尽头那间房走去。
灰谷兰在身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默默跟上。
卧室的门把手积了一层薄灰。
赤司征十郎推门的瞬间,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细小的尘絮在清晨的阳光里翻涌,呛得他偏头咳了一声,飞扬的尘埃中,他看见了自己要找的女孩儿。
秋元凉蹲在床边,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胳膊,手里捏着抹布,正认真地擦拭床头柜的边角,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吃力。
刚做完手术的人儿,头上的伤口还没愈合,稍稍动作都要咬一下嘴唇,忍痛。
阳光从没拉窗帘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被剪得七零八落的齐耳短发上。
头发是在急诊室里剪的,哪怕是颅内压太高,护士手忙脚乱地拿了推刀过来,以老二的审美和能力,这几剪刀下去也只是让原本及肩长发变得更短而已,再加上此刻惨白的唇,这一切都让她看起来像个病入膏肓的绝症病人。
偏偏这个命不久矣的人儿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笑容干净明媚,像是四月堪堪绽放的樱花,娇艳可爱极了。
赤司征十郎恍惚中看到了以前的她——那个每天清晨在学校门口抱着鲜艳玫瑰花告白,然后在放学后踩着夕阳跑进他怀里,眼睛亮晶晶追着他的女孩儿。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安排的人没有配合她,拿着扫把陪她打扫这个死人的房间。
“你们在干什么?”赤司征十郎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佐野万次郎的动作一僵,停了下来。
站在门口,跟过来的灰谷兰连忙给他使眼色。
大嫂来之前就跟他千叮咛万嘱咐,伴君如伴虎,比伴君更可怕的是,是跟在这位君主强取豪夺过来的白月光,并且不爱他的白月光身边,稍有不慎,就会行差踏错。
佐野万次郎低垂着头,认错道歉。
秋元凉抬起头,眨了眨眼,理直气壮道,“我还想问阿冲你呢~怎么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就算你破产的请不起人,也得打扫房间啊~”
她顿了顿,托着下巴思考道,“不过你跟我一起睡,这里不用打扫好像也可以,但我那边没有书房,而且你每天工作卷我也很头疼。”
赤司征十郎沉默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紧。
她残缺不全的记忆被重新翻新,像拆除一栋危楼再盖上崭新的房子,这栋房子漂亮坚固,毫无破绽,除了偶尔从新漆的墙皮下透出来的旧影,令人厌恶地挥之不去。
“你刚手术完,这种事情让他们做吧。”赤司征十郎走过去,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风,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腕,让她站起来,远离这个鬼地方。
秋元凉光是偷跑出来打扫,额头就已经沁出薄汗,指尖也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相当配合地松开手,把抹布塞进对方的左手,“那你自己打扫!”
清脆的,理直气壮的,不带任何犹豫的。
空气骤然死寂。
站在门口的灰谷兰眼睛一抽,脑袋低得几乎埋进胸口,大气都不敢粗喘一下。
他眼角的余光疯狂地瞟向佐野万次郎,而佐野万次郎已经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与我无关”的安全距离。
灰谷兰嘴角微抽。
大嫂的担心是不是有些多余了?
这个秋元真的是疯了,就算议员再怎么宠她,打扫情敌房间这种事,怎么想都不可能的吧…
灰谷兰的震惊还没从眼神里收回来,就见议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抹布,沉默了两秒。
赤司征十郎把秋元凉扶到床边坐下,动作轻柔得像在保护自己珍爱的易碎瓷器,他替她拢了拢病号服的领口,把滑下来的外套重新披在她肩上,才转过身,挽起自己居家服的袖子。
他拿起抹布,弯下腰,开始擦那个她还没擦完的床头柜,耐心道,“去拿件外套给她披上,回来的时候把窗户打开,灰尘太多了,对她身体不好。”
灰谷兰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点头,甚至在说完“是”,转身离开之后都没能回过神来。
佐野万次郎面不改色,甚至悄悄地递了个水桶过去。
赤司征十郎也不在乎凉水,把他手里的抹布浸湿,洗净,拧干。
秋元凉坐在床边,两条腿晃了晃,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他的动作,“阿冲,你好像变了?是因为破产了吗?”
赤司征十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把抹布翻了个面,认认真真地把床头柜又擦了一遍,“我没有破产。”
阳光在灰尘里慢慢游走,房间安静得只有抹布擦过木头的细微声响。
秋元凉委屈地低下头,指尖紧紧地扯着被单,“对不起,都是我太没用了…”
赤司征十郎背对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继续擦着那个柜子,一下又一下,“晚饭想吃什么?”
“砂锅粥!”一提到吃的,秋元凉的难过瞬间一扫而光,快乐地眼睛都亮了。
“那我破产了吗?”赤司征十郎停下手上的动作,笑问。
秋元凉揽着他的脖颈,小脑袋瓜凑过去,对着他的脸颊就是啪地一下,亲完还不忘蹭蹭,像只可爱的小动物亲近着自己的主人,“没有!我想吃海鲜的!”
佐野万次郎靠在墙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也拿起扫把,继续扫那些被扬起来的灰,没有人说话。
但房间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好像悄悄松了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而已。
赤司征十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脸,偏头看向还挂在自己身上的女孩儿。
秋元凉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眨了眨眼,又凑过去在他另一边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响亮得在空旷的房间里都有回音,“阿冲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儿奇怪?竟然没有推开我的说…”
赤司征十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弯弯的眉眼,到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再到她耳后那块被纱布遮住的引流口。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的脸颊,刚才被她亲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只会亲脸吗?”
声音不大,语气也淡,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比如今天天气如何,或者晚饭想吃什么。
但空气忽然就变了。
灰谷兰抱着外套刚走到门口,脚步骤然钉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他先是一愣,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整个人僵硬地转身,假装自己是一棵没有感情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