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一下,又一下。
“月斯。”赤司玲奈闷闷地叫出声,“你不对劲儿。”
赤司瑾月笑了,他的动作体贴入微,像邻家温柔的哥哥在照顾妹妹,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耐心擦拭着她额前的碎发,又顺着鬓角擦到耳后,绕过耳垂,沿着颈侧拂过那些顺着脖子往下淌的水珠,“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
上课的时间闯进她的教室,同学还有老师都很怕他,他还能找到自己,而且他不怕那对双胞胎兄弟。
赤司瑾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得像三月的风,“带备用制服了吗?”
手帕上有股淡淡的香味,是白玫瑰的香气,清幽克制,和那个庄园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种味道赤司玲奈闻过,在凉子的房间里,在走廊的尽头,在深夜无人的花园中,以前她觉得这种味道像牢笼一样,把凉子关了进去,自己看不到她,整晚整晚地做噩梦。
现在却觉得安心,安心地想让人闭上双眼。
“没。”
这里的制服太贵了…
“回去洗一洗就好了,湿衣服而已,又不会死人。”
“要翘课吗?”赤司瑾月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书本也被撕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圈四周。血红色的瞳仁里笑意还在,但底下的东西变了,仿佛结了薄冰的湖面,看着平静,踩上去才知道下面是多深的水。
他看得很慢,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经过谁的时候,谁就会僵住,心虚地连呼吸都忘了。
什么情况?落景少爷明明交代过,可以欺负的啊!
众人安静如鸦,大气都不敢粗喘一下。
赤司玲奈抬眸望了眼讲台上的老师。
她手里捏着粉笔,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尴尬地推了推眼镜,把目光移向了天花板。
赤司玲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堆破烂的书本,再看看门口,“可以吗?”
赤司瑾月轻笑了一声,像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在他心头掠过,“没什么不可以的,我带你出去。”
他把手帕随手搁在桌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他的手干燥温暖,掌心覆上去的时候,那股凉意像冰块遇见了热水,一点点被融化。
赤司玲奈眼睛泛酸,她忙不迭地低下头,咬住唇,“嗯。”
赤司瑾月回头看向讲台,目光依旧温柔,语调却像冬天的风,凛冽而锋利,“后面就交给你处理了,老师。”
顿了顿。
“我不希望再发生这样的校园霸凌事件。”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老师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有些发颤,“好的。”
赤司瑾月收回视线,他弯下腰,替她把桌上和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
被撕破的课本,被画花的笔记本,被折断的自动铅笔,他把它们理整齐,放进书包,拉好拉链,动作不急不缓,甚至可以说是有条不紊的优雅。
然后他把书包单肩背好,牵着对方的手,带着落汤鸡一样的小姑娘,向教室门口走去。
赤司玲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他走出去的,明明腿在动,脚步却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那天的走廊很长,长得好像一生也不过如此,长到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长到她可以清晰地意识到: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弥补自己缺失的一块。
阳光从旁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落下一格格明亮的光影,她踩过那些光影,一脚明,一脚暗,一脚明,一脚暗…眼泪不知道怎么的,唰地掉了下来。
所有的委屈,恐惧,压抑了不知道多久的情绪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挡不住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脸颊滑下去,和发丝上还在往下滴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水哪个是泪。
赤司玲奈的眼圈通红,鼻头红红的,嘴唇被咬得发白。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肩膀还是在抖,像风中的叶子。
赤司瑾月走在前面,没有回头,明明察觉到了对方的情绪,却只是放慢了脚步,没有停下来。
少年的背影在阳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覆盖在小姑娘的影子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庇护。
“你姓赤司,知道吗?”他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不轻不重。
赤司玲奈的眼睛已经红肿得不像样了,像被欺负惨了的小兔子,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声音又哑又碎,“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赤司瑾月轻轻笑了一下,语气里没有责怪,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如果知道,就不会被欺负得这么惨了。”
“他们说我是私生子!”赤司玲奈终于忍不住了,那些憋在肚子里的话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语速越来越快,“说凉子是勾引别人老公的坏女人!说我怎么有脸出现在这里的?!他们说——”
赤司瑾月回过头来。
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纤毫毕现,血红色的眼睛看着她,不闪不避,安安静静的,像两汪深潭,沉淀某种沉静的东西,海底的暗流般,表面波澜不惊,底下翻涌着巨大的力量。
“你是吗?”
赤司玲奈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的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道,“应该是…”
赤司瑾月笑了,却没有说些什么安慰她的话。
他带着她走进了保健室。
保健室的门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花香,窗台上摆着一小盆不知名的植物,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
“先去洗个热水澡吧。”赤司瑾月松开她的手,“虽然是夏天,但放任不管的话,还是很容易感冒的。”
小姑娘没有动,低着小脑袋瓜,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过了几秒——
她抬起手,攥住了他的衣角,力道不大,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赤司瑾月没有说话,也没有挣脱,他就那样站着,任由她攥着自己的衣角,安静地等着。
“……我不是。”赤司玲奈的声音闷闷的,从低垂的头下方传出来,沙哑而固执,“我不是。”
赤司瑾月抬起手,轻轻地覆在她的头顶。
他的手指修长而温暖,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安抚受了惊的小动物,温热的掌心在她的发顶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揉了揉,微笑,“嗯,我知道。”
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
赤司玲奈好不容易憋住的金豆豆又要掉下来,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委屈就是会忍不住地涌上来。
眼泪堆在眼眶里,堆得满满的,稍微眨一下就掉下来一串,她用力地眨眼,想把它们逼回去,可是越眨掉得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凉子不是!”她终于哭出了声,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捏碎了的玻璃,“凉子不是那样的!明明他们欺负人!我想回英国!”
他们怎么欺负自己,怎么骂自己都可以。
她可以忍着,可以假装听不见,可以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第二天早上擦干眼泪继续去上学。
但是不能那样说凉子!
凉子已经很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