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野万次郎扫地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赤司,又看了一眼还挂在对方脖子上的秋元,然后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扫地。
只是扫把挥动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不少,灰尘扬得更高了,试图用物理方式隔绝某些不适合旁听的声音频率。
秋元凉的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小脑袋瓜越来越低,睫毛颤了一下,“我们…还没…”
“还没怎么样?”赤司征十郎说忽然笑了起来。
秋元凉低着头,不敢看他,阳光正好落在她小巧可爱的耳朵上。
红的…
赤司征十郎往前倾了倾身子,拥着爱人的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他能看清女孩儿眼底一瞬间的闪躲,这个在政坛上翻云覆雨,让整个日本都忌惮三分的男人,此刻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了要害,蔷薇红色的眼底是卑劣的觊觎和复杂的爱意。
女孩儿那双黑曜石般明亮的瞳孔里映着他的样子,小小的,亮亮的,像两颗被他占据了的星球。
赤司征十郎伸手,扣住她的后脑,手指穿过那些被剪得参差不齐的短发,掌心的温度透过纱布传过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然后他抬头,吻在她唇角。
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
秋元凉的眼睛倏地睁大,睫毛刷过他的鼻梁,痒痒的,她的呼吸乱了一拍,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领。
这个吻只持续了几秒。
赤司征十郎松开她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秋元凉耳尖的颜色深了一个度,被阳光烫了般,小鹿乱撞个不停,“我们还没结婚!”
赤司征十郎的声音有点哑,“我们结婚8年了,连孩子都有了。”
秋元凉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角,又看了看他的耳朵,忽然“啊”了一声,弯着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不肯抬头了。
“你又骗我!”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布料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恼羞成怒的颤音。
赤司征十郎没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下颌搁在她头顶,眼睛看向窗外,笑了,“没骗你,是真的,你忘记了而已。”
你忘了,我很早以前,就想娶你了。
阿七,我们原本可以很幸福的。
阳光很好,灰尘在光线里慢慢落下来,像是某种被时间拉长的慢镜头。
灰谷兰依然保持着背对房间的姿势。
佐野万次郎扫地的动作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靠在墙边,手里握着扫把,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扫走的灰尘上,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明显。
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
秋元凉终于从赤司征十郎的肩窝里抬起头来,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我们的婚礼飘羽毛了吗?”
赤司征十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底的光明显比刚才亮了一些,“嗯,飘了。”
“广场有很多的鸽子吗?”
“有。”
“有薰衣草吗?”
“有。”
“戒指后来你改了吗?”
“改了。”
“那我的戒指呢?”秋元凉看自己光秃秃的手指,右手的无名指比其他的手指都要细,还有一点儿不易察觉的细痕。
“你忘记丢到哪里去了。”赤司征十郎不想再继续这个愚蠢的话题。
哪怕他死了,自己仍然介入不了两人之间的对话,就像很多年前一样,那个人眼底的自信和蔑视,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外套,兰。”
在门口装死的人终于把手里的东西递了出去。
赤司征十郎接过外套,抖开,披在爱人肩上,又弯腰替她把扣子系好,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遍的事情。
系到第二颗扣子的时候,秋元凉忽然开口了,“阿冲。”
“嗯。”
“你刚才说我们有孩子了?”
赤司征十郎的手指顿了一下,“……”。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灰谷兰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选择把视线死死钉在天花板上,仿佛那块斑驳的墙皮是全世界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佐野万次郎默默地把扫把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孩子确实不少,不管是名义上,还是有血缘关系的…但应该就是没有喜欢的。
赤司征十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写满了好奇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没有。”
然后低下头,继续系第三颗扣子。
秋元凉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那笑容慢慢扩大,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声音甜甜的,“你说了,我没记错~”
“阿冲,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啊?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性格好吗?像你还是像我,我能见见吗?”
赤司征十郎低着头,没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不能。”
“为什么?”秋元凉不解。
阳光继续落下来,落在耐心系扣子的男人身上,落在眨着眼睛,毫无防备的女孩儿身上,落在这间落满灰尘的,不该被打扫的房间里。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
如果赤司征十郎没有在系完扣子之后,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血液倒流的话的话。
“你忘了吗?那孩子刚出生就被人掉包换走了,掉包的人为了骗你,还塞给你另一个孩子,让你以为他就是我们的孩子。”
灰谷兰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的呼吸都停了。
佐野万次郎的扫把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