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司玲奈蜷缩在卧室的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把小脸埋在膝盖里。
她的肩膀在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这样…我看不见你在哭啊。”
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少年走过来,他穿着英格伦的衬衣和背带裤,漆黑的发丝下是温柔世故的血红色瞳仁,周身的气质矜贵从容,像是闲庭漫步的小少爷。
他的脚步很轻,但在空旷的卧室里清晰。
赤司玲奈瞳孔一颤,呆怔怔地望着他,“你是谁?”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比凉子还要好看。
赤司瑾月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叫我月斯吧,我也住在这里。”
赤司玲奈抬起头,眼眶红得像是被火烧过,泪水糊了满脸,鼻尖红红的,樱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凉子…你住在这里的话,能让我去看看凉子吗?”
从前他羡慕的都有了,可是她失去了凉子,还有自由。
赤司瑾月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拉进怀里,一只手揽着她单薄的背,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埋进自己的胸口,“她不会有事的,再等等,我会想办法让你见她一面。”
不知道为什么,少年的胸膛炽热,温暖,让被一直排斥在外,不被这个家族接纳的赤司玲奈找到可以停靠的锚点,所有的心酸,不安,委屈…全都倾泻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凉子想死。”
谁来救救她啊?!她活不下去了,她很久以前就撑不住了…
赤司玲奈崩溃地哭出了声,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呜咽,受伤的小兽般在他的怀里蜷缩着,明明只是个陌生人,他甚至才知道他的名字。
赤司瑾月的下颌搁在她的头顶,目光越过落地窗,与室内的明亮不同,少年清冷平静的面容在黑暗下,看不清他眼底的算计。
赤司玲奈无助地求救,“凉子每天要吃好多好多的药,呜呜呜…那些药片比我的积木还要多!她会在我睡着之后偷偷地咳嗽,呜…她,她把自己锁在洗手间里,我进不去!洗手池里有血的味道,呜呜呜…你救救她!她快要活不下去了!”
他该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是男孩子,他也知道凉子望向他时,时不时念叨的他的爸爸…
那个舅舅不是他的爸爸,是他的杀父仇人。
他的亲生父亲,叫藤田冲。
“凉子会死的…”赤司玲奈紧紧地抓着对方的衣角,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般。
她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只幼猫一样贴在他的身边,把自己疲惫的小脸埋在对方的肩窝,闻着那股淡淡的白玫瑰香气,汲取着微弱的安全感。
谁来救救她?谁来救救她啊!
“我不想没有母亲,我不想凉子消失,我要是再也见不到凉子该怎么办?”赤司玲奈的双眼通红,哽噎,“我会变成一个没人要的孤儿吗?没有爸爸,没有妈妈…”
赤司瑾月血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在瞬间被重新拼凑起来,语调柔和,邻家哥哥般,笑容如同春风般的温暖,“不会的,你还有我在,我来当你的亲人,你不会一个人的,我保证。”
赤司玲奈看着他,眼泪无声地从脸颊滑落,脆弱地让人心疼。
“等她好了,我们一起去见她吧,见你的凉子。”赤司瑾月垂眸看着他,眼神复杂,甚至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嫉妒在慢慢凝聚成形。
父亲大人已经对他图穷匕见了,他必须要加紧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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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的门上有一盏小小的红灯,亮着,像是永不闭合的眼睛。
骨钻的嗡鸣声停了。
帘子后面重新陷入寂静,然后是短暂的空白,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变得多余。
赤司征十郎听见老二的声音,隔着帘子,模糊不清,但语调平稳,像是在和其他大夫商量着什么。
他听不清内容,但这不重要。
影斯的声音冷静从容,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仿佛精密运转的仪器。
只要他在,就意味着一切还在掌控之中。
手术室里,赤司落景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滴汗顺着他的眉尾滑下来,挂在睫毛上,他微微偏头,让它滴落在肩头的手术服上。
他的手悬浮在秋元凉敞开的颅腔上方,指尖握着的是比绣花针还要纤细的血管夹,正在将一条破裂的血管轻轻夹闭。
他的呼吸轻而均匀,每一次吸气都持续四秒,每一次呼气都持续四秒,这样的节奏能让手部的微小震颤降到最低。
显微镜的目镜压在他眼眶上,留下两圈浅浅的红印,但他的七彩琉璃般的瞳孔里倒映着的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而是血管和神经交织成的,精密而脆弱的迷宫。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越来越慢,慢到像是在用笔尖勾勒一幅工笔画。
每一根血管、每一处出血点、每一片碎裂的骨片…
时间在无影灯下变得黏稠而漫长。
每一秒都被拉长、抻薄,薄到几乎透明,透明到能看见底下那个叫做生死的东西,狰狞而沉默地蹲踞在那里。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那盏小小的红灯,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在阳光下倔强地亮着。
赤司征十郎盯着那盏灯,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宣判。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十分钟?一个小时?还是整整一个世纪?
他只记得,当那盏红灯终于熄灭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倾洒落下,清晨的风吹拂而来,带着夏天温热的气息,细碎的白玫瑰缀满庭院,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像是下了场温柔的雨。
手术室的门开了。
赤司落景走出来,手套已经摘了,手术服还穿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白到几乎能看见太阳穴底下浅蓝色的血管,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眉梢,他伸手拨开,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父子隔了十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然后赤司落景笑了,“倒是难得见您这样的表情~”
那不是伪装的嬉皮笑脸,漫不经心,而是一种极轻极淡的,终于把什么东西从肩上放下来之后的,多了些真心的笑。
赤司征十郎的笑容很浅,浅到只是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眼底的冷意融化了一瞬,露出底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暖色,“已经是第二天了。”
“血肿清除了,骨折修复了,颅内压也降下来了。”赤司落景似笑非笑道,“她死不了的~安心啦。”
赤司征十郎指节在一瞬间痉挛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
胸腔里那个洞,好像小了一点。
“…辛苦。”
两个字,低沉又沙哑,像是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石头,沉甸甸地落在安静的空气里。
赤司落景伸了伸懒腰,然后慢吞吞地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露出半张被清晨的阳光染成暖橘色的侧脸,无垢白橡木长发被束成低马尾,像是降临在人间,普度众生的小佛祖。
顽劣的声音里带着几不可闻的倦意,和某种比倦意更柔软的东西,“昼夜颠倒当然辛苦了,我可是还在长身体的年纪~您这样打扰我睡觉我以后要是长不高可怎么办?”
赤司征十郎心底的那个感激顿时烟消云散,“兰晚点儿会把医药费结给你。”
赤司落景也不指望他这个道貌岸然的父亲能狗嘴里吐出什么象牙来,竖起了三根手指,告诉他价格,“我要这个数,美金。”
赤司征十郎冷笑,“…你倒是会狮子大开口。”
“这已经是优惠过的亲情价了,很多人就是有钱也未必请的动我这种天才少年呢~”赤司落景在钱的事上可从来没马虎过,他彩虹般绚烂的七彩琉璃眼底闪烁着光芒,“再说了,母亲大人如今被打入冷宫,我又多了个莫名其妙的表哥,我这么年轻,当然得未雨绸缪了,您说是吗?”
“……”赤司征十郎。
他看他还是不够累,话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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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元凉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了。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的壁灯,晕黄的光洒落在她的脸上,把那张苍白消瘦的面容照得像一张薄纸,几乎能看见底下血管的走向,她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受伤的翅膀,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先是模糊的光斑,然后是白茫茫的天花板,再然后是一个人的轮廓。
那个人坐在病床边,一只手撑在床沿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他只穿了深色的休闲衬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的皮肤。
赤司征十郎在她睁眼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他微微前倾,蔷薇红色的瞳仁里映出她茫然的面容,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好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