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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阿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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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元凉望着他,目光从他额前的碎发滑到他的眉骨,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下颌线,最后又回到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她的视线很慢,慢到像是要把他一寸一寸地刻进记忆里,唇动了动,应该是在努力地发出声音,“疼…”

赤司征十郎的身体绷紧了,“哪里疼?我让医生给你开止痛药。”

“阿冲。”

那两个字很轻,轻到几乎只是气音,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卧室里。

赤司征十郎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随即又缓缓放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了,又用意志强行拼凑回去。

秋元凉眨了眨眼睛,有些困惑,又有些委屈,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很久没有用过,“疼,我疼…阿冲。”

赤司征十郎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精致的下颌线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嘴角甚至牵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声音温和得不像是他自己说出来的,“你看清我是谁。”

她总是有这种本事,每次自己心软,想要放她一码的时候,她都能用简单的一句话逼得他发疯。

从前是,现在依旧如此。

既然喜欢他的话,当初到底为什么要来招惹自己?这种时候都不忘让他难堪,她才能舒服吗?

秋元凉的眼眶红了,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角的纱布里,“阿冲…你理理我,呜呜…早知道就等你来接我了,不过我这次真的没迷路…我只是接了个电话。”

赤司征十郎看着她的眼泪,那是毫无防备的脆弱和委屈,心底那根弦一点一点地绷紧。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她的脸颊,轻轻拭去那滴泪,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指腹下的皮肤冰凉柔软,“迷路?电话?”

秋元凉没有躲开,没有僵硬,甚至微微地朝他的方向偏了偏,乖巧地像是对待自己最信任的人。

赤司征十郎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哪里不对。

“秋元。”他的声音稳得出奇,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是怎样的一场海啸,“你看清楚,我是谁?”

秋元凉又眨了眨眼睛,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蒙着看不透薄薄的水雾,像湖面被雨打碎了倒影。她认真地看了他很久,久到赤司征十郎的胸口开始发闷,然后她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虚弱的,却柔软得不像话的笑容。

“阿冲你今天好奇怪,为什么喊我秋元?秋元是谁?”

阿冲,藤田——

赤司征十郎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无声无息,像是冰面上突然绽开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一直蔓延到他胸腔里那颗冷硬无比的心脏上。

他的唇动了一下,却很久没能发出声音,直到他站起来。

动作很轻,椅子没有发出声响。

赤司征十郎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脚步很稳,步幅和平时一模一样,甚至连背影都维持着惯常的温和从容。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快要让他嫉妒疯了,如果再呆下去,他会忍不住动手掐死她。

他拉开门,走廊的白炽灯光涌进来,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佐野万次郎尽职地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兜里,发丝在灯光下有些晃眼,他看见对方出来的样子,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跟了这个人很多年,见过他在谈判桌上的不动声色,也见过他在生死关头的冷静果决,见过他深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会客茶几上放着两杯不知道给谁准备的奶茶,眼底却什么都没有。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算不上失态,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一把很钝的刀,一下一下地锯着他最脆弱的地方,他却不允许自己喊疼。

“去把老二喊来。”赤司征十郎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张没有褶皱的白纸,“她的记忆出问题了。”

佐野万次郎没有多问,直起身,点了下头,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两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嫉妒的发疯,“他死了,他早就死了…!”

佐野万次郎的脚步快了起来。

赤司落景被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只来得及套上一件皱巴巴的睡衣,连扣子都系错了位。

他半睁着眼睛走在走廊里,步伐歪歪扭扭,像一只被强行从冬眠中拽出来的幼崽。

白橡木色的碎发翘起一撮在头顶,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索性不管了,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哈欠打到一半,被佐野万次郎拎着后领往前带了两步,差点呛到自己。

“Mikey叔,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吵我睡觉了~”赤司落景笑眯眯地歪着头,七彩琉璃般的瞳仁里闪烁着冰冷,明明是礼貌的招呼,却听着让人背脊发凉,“要是再有第三次,你猜会怎么样?”

佐野万次郎没有减速,甚至加快了步子,“她出事了!”

“要死就赶紧死。”

“她是您的母亲!”

“她吵到我睡觉了。”赤司落景冷漠地陈述事实,没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那些伪装的温情也全都消失不见,连不悦都不是,只是单纯地觉得麻烦。

佐野万次郎抿唇不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二少爷的秉性,愿意接受这件事,无非是议员的威胁和他刚好对那个人有点儿兴趣而已。

但如果有一天他觉得烦了,腻了,那个人的死期…就真的不远了。

议员现在是没说什么,但如果她出了什么事的话…只怕整个上流社会都不得安生了。

赤司落景被推进卧室的时候,睡眼惺忪,他的小手从脸上放下来,看见的他那该死的父亲站在病床边,背对着门口,身形笔直得像插在地上的剑。

视线越过讨厌的人,落在病床上。

秋元凉又睡着了,或者说又陷进了那种清醒和昏迷之间的灰色地带,她的漂亮的细眉微蹙,像是做了不太愉快的梦,唇张阖着,发出模糊的音节。

赤司落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来,仰起头看着面前人的背影,“她又怎么了?”

赤司征十郎转过身,垂眸看着自己年仅八岁的次子,眼神很深,深到像是望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她醒了,但是把我认成了藤田。”声音没有波澜。

赤司落景的眉毛微微扬起,那双彩虹般绚烂的眼睛瞬间亮了,睡意一扫而空,唇角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兴奋地露出小虎牙,“这不是好事吗?”

赤司征十郎现在没心情理他,直奔主题,“这种状态会维持多久?对她的身体有什么影响吗?”

赤司落景慢悠悠地来到床边,两根手指搭在女人的细腕间,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指尖下的跳动极为混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挣扎着鲜血淋漓的金丝雀,慌乱地扑打着翅膀想要离开,却被锁上金链子,维持住基本的生命体征。

他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拿起床头柜上的病历翻了翻术后的记录,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一滴一滴坠落的声音。

“她的头部受到过剧烈的打击,而且不止一次。”赤司落景的声音没有了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调子,变得认真又专业,“术前的影像检查显示,左侧颞叶有明显的挫伤和水肿。”

他顿了顿,从病历边摸出一支笔,在病历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潦草的大脑简图,用笔尖点着颞叶的位置,“这里是负责记忆编码和提取的关键区域,尤其是情景记忆和语义记忆的整合。”

赤司征十郎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赤司落景似笑非笑间谈论着亲生母亲的病情,完全不当回事儿,更没有当事人的自觉,“现在的状况,在医学上叫逆行性遗忘。她可能不记得最近发生的事情,甚至更早之前的部分记忆也出现了错乱,模糊或者被置换。她会把不同的人、不同的记忆片段混淆在一起,比如把你认成她的青梅竹马~”

卧室再度陷入安静。

赤司征十郎垂着眼睛,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很瘦,瘦到青筋和骨节都清晰可见,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的指尖微微蜷着,想要抓住自己已经失去的,却再也找不回的爱人。

“要多久才能恢复?”

“不一定,可能几天,可能几周,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永远都不会完全恢复,颞叶的损伤有时是不可逆的,尤其是当血肿压迫的时间超过了某个临界点。记忆是这个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它们可以被一记重击抹去,也可以被一场疾病篡改,甚至可以被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扭曲成完全不同的模样~当然,如果父亲大人您需要的话,我可以让她永远好不起来~毕竟就算是被当成替身,她现在对您的感情也一定是真的,这不是您一直想要的嘛?”

赤司征十郎沉默了。

他走到病床边,重新坐下来,看着爱人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微微翕动的唇,看着她眼角那道还没有完全干涸的泪痕。

赤司征十郎的唇角扯起一个弧度,不算笑,更像是自嘲。

藤田已经死了,就算得不到她的心,得到她的人也好,他曾经对这样的想法深信不疑。

“会对她的身体有危害吗?”他坐在病床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握住爱人蜷着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他慢慢把她的手指展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让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仿佛深情不移的爱人,专注地想要她的一切,温和绅士的伪装下是掠夺和占有。

赤司落景笑了,“少量的副作用而已,但这是另外的价钱了~”

窗外,庭院里的白玫瑰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泥土上,落在石阶上,落在月光里,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拂过他的发梢,拂过她的脸颊。

秋元凉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眉头缓缓地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弯了弯,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像是做了个好梦的笑容。

然后她的樱唇动了一下,又发出那个音节,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赤司征十郎听见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如同沉默的雕像般,月光从窗户落进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上,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蔷薇红色的瞳仁在黑暗中静静地亮着。

风大了一些,吹落了更多的花瓣。

白玫瑰的花瓣顺着风飘进窗户,飘过他的肩头,飘过他的手背,轻轻地落在秋元凉的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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