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景！”
温和又隐含严厉的嗓音打断了筱田兮的难堪和赤司落景对她的步步紧逼。
赤司落景恣意的笑容瞬间僵住，七彩琉璃般的眼瞳微微睁大，“母亲…大人？”
周遭浮动的空气骤然凝结。
赤司结衣挽着丈夫的臂弯，款步而来，月白条纹的和服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姿，浅蓝色的长发被松垮着绾起，露出优美又略显清冷的颈子，气质落落大方。
她的容貌白皙，漂亮的眉头微蹙，眸中情绪复杂，是久别重逢的柔软和不赞同的警示，目光先落在次子身上，然后转向温润如玉的长子，“回国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说一声？还有瑾月，小景胡闹！你就在旁边看着吗？”
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周围的窃窃私语倏然低伏下去，却没有断绝，化作无数道粘稠又探究的视线，交织在他们一家人身上，其中不乏看好戏的玩味和隐秘的幸灾乐祸。
赤司那些旧事还有父子不和的传闻，在上流社会从来都不是新闻。
谁不知道八年前，赤司是用了怎么不入流的手段，才将当时声名显赫的小泉家主收养做妹妹，表面上是兄妹情深，实际上谁不知道他们之间的龌龊？
所谓的收养，不过是血淋淋地吞并，进行资源整合。他借着小泉的东风，以财阀之身介入政坛，后面更是通过和风间的联姻，快速完成了从巨富到权柄的惊人跨越。
是，他年纪轻轻，手腕了得，不到8年就将参议院那些老家伙们踩在脚底下，幸村玄朗去世之后，更是再也没有能制衡赤司的人，昔日的小泉，如今的赤司，如今整个政坛都成了他的一言堂。
但这位无可挑剔的赤司家主，如果要说有什么缺点，那就是这对双胞胎了。
双子惊才绝艳，多智近妖，偏偏和他势同水火，父子关系更是差到了极点，听说早些年，他们还设计刺杀过自己的父亲…
这可是守旧派和眼红者们私底下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赤司瑾月被母亲责备，清俊的脸上却未显露半分波澜。
他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弟弟斜前方，姿态从容优雅，无可挑剔，微微欠身，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母亲，是我考虑不周了。我和小影原本是想给父亲和您一个惊喜的，这才让下面的人暂时保密了我们回国的消息。”
语调平稳，解释得体，目光恭谨地落在母亲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侧目看向父亲一眼，矜贵疏离。
赤司结衣当然不是真的生气，两个孩子三年没见了，说不想是假的，只是…
她眼波几不可察地朝身后扫去一瞬，随即对最跳脱的孩子递去催促的眼神。
赤司落景接收到了信号，表示自己看懂了。
他脸上立刻堆起甜腻乖巧的笑，张开双臂，像只急于归巢的幼鸟，朝着静立未语的父亲扑去，嗓音拖得绵长，“父亲大人，我好想你啊～”
“……”
赤司结衣无力扶额，脑袋嗡嗡地疼。
下一瞬——
沉默如山的黑影悄然阻隔在父子之间，鹤蝶无声地横移半步，手中冰冷的木仓口稳定地对准了奔来的孩童，没有言语，但凝固在空气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二少爷，止步。”
赤司征十郎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雪后青松，深墨色西装剪裁极致合体，衬得肩线平阔，气势沉凝，蔷薇红色的发丝下，是俊美却缺乏温度的脸庞。
他微垂着眼，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又长高了不少的孩子，只是那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动容，没有父亲的慈爱，甚至没有寻常的喜怒，只有冰冷的评估，像是在打量一件需要重新判定的物品。
“父亲大人，你这样我可是会伤心的~”赤司落景停下脚步，无垢的白橡木发丝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滑落颊边，彩虹色绚烂的眼瞳里漾着水光，嘴角委屈地瘪着，“我们都三年没见了，您就没有一点儿想我吗？我和月斯这次回来，还特意给您准备了礼物呢~”
孩童式的撒娇。
赤司征十郎的目光在那张努力表演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他几不可见地侧首，对鹤蝶做了个极其细微的暗示。
鹤蝶手腕力道一沉，木仓口虽然没有移开，但那迫人的冰冷煞气却如潮水般悄然退去，他沉默地后退半步，重新融入到雇主身侧的阴影中，仿佛失去生命的黑色雕塑。
“礼物？”赤司征十郎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他的视线淡淡掠过保持着完美微笑的月斯，最终落回老二那张混合了天真和虚假的脸上，薄唇轻启，给出评价，“出去三年，你们倒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语气平淡，甚至算得上轻描淡写，却仿佛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刺破了赤司落景辛苦营造的委屈气泡。
周遭隐晦的视线顿时变得更加玩味。
果然…连表面功夫都懒得维持了么？
赤司落景委屈的神情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光滑却空洞的礁石，他缓缓抬起头，白橡色的发丝下，七彩琉璃眸中再无半点孩童稚气，只剩下无机质般的空洞。
“您果然没有想我～我真难过。是不是因为这些年您忙着风花雪月，所以才完全没有想我们的啊~呜呜…这也不能怪您，要怪也是那个勾引您的贱女人的错～前段时间我收到您寄来的零花钱，可开心了～这次回国原本是想给您一个惊喜的…”
他歪了歪头，动作带着非人的乖巧，语调已经截然不同。
“回去。”赤司征十郎一个字都不想再听。
命令简洁无情，直接下了逐客令。
“我们要是不走呢？听说姑姑回来了，还住进了家里，我和月斯，可是好奇得很呢~”
父子对峙。
赤司征十郎平静的表象下是深不可测的寒潭，赤司落景则是笑眯眯地挑衅，甜腻的言辞间和乖巧的外表下藏着淬毒的针尖。
相似的是…两个人的眼底都是冰封万里，没有丝毫属于亲情的温度。
宴会厅的空气被抽干，寂静得能听见水晶灯电流的微鸣。
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这场无声硝烟的结局。
“父亲大人。”赤司瑾月恰到好处地上前，姿态依旧恭谨完美，他微微欠身，声音温和如初，“小影年纪小，我们又离家这么久，言辞可能会过激些。不过我们这些年想念您的心情是真的，这次的礼物，确实是小影的一番心意，他准备了很久，就是希望您能喜欢。”
他将弟弟的尖锐挑衅，轻巧地转化成年幼思亲的失礼，言语间滴水不漏，最大限度维护了赤司家的体面，只是那温润笑容始终未达眼底，眸中是疏离的静湖，没有丝毫波澜。
赤司结衣也适时地上前，轻轻握住了赤司落景的手腕，控制住最有可能闹事的一个。
她的指尖温凉，力道却不容挣脱，抬头看向丈夫，美丽的脸上带着薄嗔和圆场的浅笑，“征十郎，孩子们刚回来，你就少说两句吧，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
“……”
赤司征十郎沉默。
他一共就说了两句话。
赤司结衣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目光温柔地落在两个儿子身上，“既然回来了，就去楼下打个招呼吧，我让龙胆给你们拿两个徽章，辛多拉公司新开发了一个叫茧的游戏，听说用了最新的虚拟现实技术，很多孩子都在体验，你们也去玩玩。”
“母亲，我们已经不是五岁的小孩子了~”赤司落景苦恼地抬眸，语气带着些许抱怨，懒洋洋地倚向母亲身侧。
赤司结衣笑了笑，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白嫩的脸颊，眼中终于漾开真实的温柔，“嗯，你们现在是八岁的小孩子了。不管多大，在母亲眼里都是孩子。小孩子就该做点儿小孩子感兴趣的事。听话，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