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江晏牵着亚修,一步步从黑暗的树影走入篝火跳跃的光明中时,原本喧闹的庆典场地,出现了一刹那诡异的凝滞。
鼓声似乎乱了一拍,舞蹈的动作慢了下来,谈笑声戛然而止。几乎所有目光,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愕、探究,以及一些未能及时收起的排斥,齐刷刷地聚焦在这突兀组合的身上——备受尊敬的智者,与那个从不被允许靠近的、不祥的半兽人。
亚修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得他无所遁形。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缩回那安全的阴影里去。但江晏握得更紧了些,那力道稳定而坚决,不容他后退半分。
江晏甚至没有去看周围人的反应。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张张或诧异或沉默的脸,最终,停在了场地中央,那被火光映照得最亮的区域。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亚修,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转过身,面对着亚修,依旧没有松开手,而是用空着的另一只手,轻轻扶住了亚修的腰侧,引导他摆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甚至有些笨拙的、准备起舞的姿势。
亚修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跟着江晏的力道移动。他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柠檬黄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慌失措,像一只误入人群的受惊小鹿。
“我……我不会……”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哀求。
江晏低头看着他,篝火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底跃动,依旧没有言语。但他扶在亚修腰侧的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轻轻带着他,迈出了第一步。
没有章法,没有节奏,甚至完全不合拍子。
江晏显然也并非擅舞之人。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生硬的、近乎军事化的简洁,与其说是舞蹈,不如说是一种基于本能的、笨拙的引导和支撑。他带着亚修,在原地缓慢地、有些磕绊地旋转,脚步沉重而毫无花巧。
这或许是绿影部落有史以来,最奇怪、最不成体统的一支舞。
没有兽人舞蹈应有的力量与狂野,没有流畅的韵律,只有两个身影,在火光下,以一种近乎固执的、缓慢而笨拙的方式,移动着,旋转着。
然而,正是这种毫无技巧可言的生涩,这种与周围热烈氛围格格不入的沉默舞动,却拥有一种奇异的力量。
它打破了某种僵持。
起初的惊愕和排斥,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人皱起眉头,显然无法接受;有人面露同情,轻轻叹息;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
他们看到江晏始终稳定地握着亚修的手,那姿态与其说是邀请,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庇护。
他们看到亚修从一开始的浑身僵硬、眼神慌乱,到后来,似乎渐渐被那稳定的支撑所安抚,虽然动作依旧笨拙,却不再试图逃离。他低着头,偶尔会飞快地抬眼看一眼近在咫尺的江晏,那柠檬黄的眼眸里,惊慌未退,却奇异地点亮了一小簇微光,映着篝火,亮晶晶的。
这支舞,跳的不是欢庆,是靠近,是接纳,是破冰的勇气。
不知何时,鼓声重新响起,这一次,节奏不再狂野,反而变得舒缓而包容,仿佛在主动迎合着场中那对特殊舞者生涩的步调。周围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舞蹈的兽人们也默契地让出了更大的空间。
没有人再上前邀请,也没有人再投来明显的恶意。他们只是看着,用一种沉默的、或许还带着些许不解,却不再充满攻击性的目光,见证着这一幕。
亚修的心,从最初的惊恐万状,到后来的茫然无措,再到此刻,被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暖流包裹。
他不再去听周围的声音,不再去看那些目光。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掌心传来的、江晏坚定的温度,腰间那稳定支撑的力道,还有眼前这片被篝火映照的、江晏沉静的容颜。
一步,又一步。
生涩的舞步,踩在柔软的泥土上,也踩碎了他心中那层坚冰最后的残骸。
那支笨拙的舞,并没有持续很久。
当鼓点再次变换,节奏重新变得欢快热烈时,江晏便自然地停了下来,松开了扶着亚修腰侧的手,但另一只手,依旧握着亚修的手腕,牵着他,缓缓退出了舞池的中心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