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迟走后的日子,林昭棠依然上学、放学,像一枚被抽空了灵魂的精致躯壳,按部就班地运行着既定的程序。
她会回应同学的招呼,甚至会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像浮在水面的油花,无法渗入眼底分毫。那双曾经蕴藏着整个斑斓世界的眼睛,此刻灰蒙蒙的,失去了所有神采。
她自然而然地又变回了那个独来独往的人。喧闹的课间,她独自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成群结伴的身影,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沈栖迟在这里,将一瓶冰镇的白桃乌龙递到她手边的画面。那么清晰,仿佛她一回身,就能撞进那双含着笑意的清冷眼眸里。
不习惯的事情太多了。
接热水时,她会愣愣地看着水杯满溢出来,烫到手背才猛地惊醒——以前,这杯水总是沈栖迟顺手为她接满的。
她的目光总会下意识地瞟向桌子的右上角,那里本该放着一瓶酸奶或她爱喝的饮料,如今却空空如也,只剩下积攒的灰尘。
那本《星空》速写本被她放在床头,成了圣物,也成了刑具。她不敢多翻,怕指尖触碰到沈栖迟留下的字迹,那点微弱的触感会引爆积压的所有情绪。可她又忍不住不看,扉页上那行「第十周见」是她此刻生命中唯一的光,尽管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满是颜料污渍的玻璃窗,在空气中切割出安静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里缓慢浮沉。
画室里只剩下林昭棠一个人。
她坐在惯常的位置上,面前画板上的画纸却依旧一片空白。调色盘上的颜料干涸皲裂,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她手里捏着一支炭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思绪早已不受控制地飘远。
她仿佛看见,就在这束光柱曾经停留的地方,沈栖迟就站在那里,不是穿着名校的制服,而是套着一件蹭了些许颜料的旧校服外套——那是她强行给她套上的,美其名曰“创作需要避免洁癖干扰”。
那时的沈栖迟,微微蹙着眉,有些无奈,却又纵容地看着她,眼神里是她后来才读懂的全然宠溺。
“这里的光影,是不是应该这样处理?”
记忆中,她自己的声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响起。
而沈栖迟则会走上前,没有直接触碰她的画笔,而是就着她的手,轻轻调整炭笔的角度,温热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小的、令人心悸的战栗。
“这里,稍微侧一点,层次感会更好。”
她的声音总是那么平静,却像一颗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幻觉消失了。
光柱依旧,尘埃依旧,只是那个清冷又温柔的身影,不见了。
林昭棠猛地回神,才发现炭笔的笔尖因为长时间的停滞,已经在洁白的画纸上洇开了一个浓黑的、刺目的点。
就像她的人生,在沈栖迟离开后,留下了一个无法填补的巨大空洞。
她下意识地看向画室角落那个空着的座位。以前,沈栖迟总会坐在那里,一边看自己的书,一边陪着她。有时她会抬头,正好撞进对方凝视着她的目光里,那目光专注得仿佛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
而现在,那里只有堆积的静物模型,蒙着一层薄灰。
一阵尖锐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视线瞬间模糊。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这里是她最后的堡垒,她不能在这里崩溃。
她抬起手臂,用力抹去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时她们共处的、松节油与沈栖迟身上淡淡清香混合的味道。
是假的。她知道。
就像她以为时间能磨平一切,可关于那个人的每一个细节,反而在日复一日的回味中,被雕刻得愈发清晰,深入骨髓。
她最终没有在画纸上留下任何线条。
这一次,她还是没能完成她的“作业”。
因为那个唯一能让她安心交上“作业”的人,已经不在了。
白天尚能用麻木强行支撑,夜晚却彻底沦陷。
她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紧紧抱着膝盖,沈栖迟说“等我”时的眼神,机场广播冰冷的提示音,母亲刻薄的嘲讽,沈母居高临下的姿态……所有画面和声音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死死缠住,无法呼吸。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起初是压抑的啜泣,最终变成撕心裂肺的、近乎窒息的嚎啕。她哭得浑身脱力,意识模糊,直到晕厥过去。
混沌中,只觉得一个毛茸茸的、温暖的小身体凑过来,一下下蹭着她冰凉的小腿,发出细弱而焦急的“喵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