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压抑的、均匀的铅灰色,仿佛一块巨大的墓石,沉重地压在整座城市的上空。
沈栖迟站在自己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世界。她的房间整洁得一如往常,书桌上的课本摞放得一丝不苟,那本《星空》封面的速写本安静地躺在抽屉里。然而,地板上那个已经收拾妥当的行李箱,却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宣告着一切的终结。
今天,是她离开的日子。
手机早已被母亲“代为保管”,她与外界的所有联系都被精准地切断。她试过反抗,试过绝食,试过与父亲沟通,但在家族铁壁般的意志面前,她所有的挣扎都像是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母亲推门进来,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套装,神色平静,仿佛今天不是来押送女儿远走他乡,只是要去参加一场普通的会议。
“车已经在楼下等了。”母亲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机场路况不好,需要提前出发。”
沈栖迟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一道道泪痕。
“我要见她最后一面。”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母亲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着窗外的雨幕,语气淡漠:“没有这个必要。沉溺于无谓的情感道别,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栖迟,你很清楚,这对你们彼此都好。”
“对我们好?”沈栖迟终于转过头,眼眶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让他孤零零的上完下半年学吗?还是毁掉我们所有的约定,这就是你所谓的‘好’?”
沈母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她平静地迎上女儿愤怒而痛苦的目光:“我是在保护你的未来。那个女孩,她给不了你任何东西,只会成为你的拖累。你们的轨迹从出生起就注定不同,短暂的相交只是意外,现在,是时候回到正轨了。”
“正轨……”沈栖迟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她的人生,从一出生就被规划好了所谓的“正轨”,不能有丝毫偏离。
“走吧。”母亲不再给她争辩的机会,转身率先向门外走去。
沈栖迟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目光掠过书桌,掠过窗台,仿佛能看到林昭棠曾经坐在那里对她微笑的样子。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车轮滚过地板的声音,像是为她送行的、沉闷的哀乐。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旧居民楼里,林昭棠正经历着另一种形式的凌迟。
她被反锁在自己的房间里。从昨天下午被母亲强行带回家后,这扇门就再也没有为她打开过。
“放我出去!妈!求求你放我出去!”她用力拍打着房门,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哭喊和绝望而变得嘶哑不堪,“就一面!我只见她最后一面!求你了!”
门外传来母亲冰冷而坚硬的声音,穿透雨声和门板,像锤子一样砸在她的心上:“见什么见!你还嫌不够丢人吗?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痴心妄想!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沈家是什么家庭?我们是什么家庭?你醒醒吧林昭棠!”
“我跟她只是告别……我只是想好好说一声再见……”林昭棠的身体顺着门板滑落,无力地坐在地上,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钝痛。
“告别?告别了然后呢?继续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吗?”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愤怒,“我告诉你,你们两个女孩子,这样子是不正常的!是不会有结果的!我现在阻止你,是为你将来好!”
“不正常……”林昭棠蜷缩在门后,抱紧了自己的膝盖。这个词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反复刺穿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和她喜欢的人,她们的感情,在至亲的人眼中,竟然是“不正常”的。
窗外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玻璃窗,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房间里没有开灯,昏暗得如同黑夜。只有被她抱在怀里的沈小橘,用它温暖的小身体紧贴着她,发出细微而安慰的“咕噜”声,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不解与担忧。
小猫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软软地“喵”了一声,仿佛在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林昭棠把脸深深埋进小猫柔软温暖的毛发里,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她想起了沈栖迟在天台上,紧紧抓着她的手,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与决绝,对她说:
“十周,就十周!我一定想办法解决,我一定会联系你!请你,一定要信我!”
第十周……那是一个多么渺茫又多么令人心碎的数字。它像狂风暴雨中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是她此刻唯一的寄托。
去机场的路漫长而沉默。车窗外,雨刮器机械地左右摆动,勉强在模糊的雨幕中划出一小片清晰的视野。淮城的街景在雨中飞速倒退,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甚至是路边的梧桐树,都仿佛在无声地为她送行。
沈栖迟靠在车窗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外面。她想起了和林昭棠一起在这条路上走过的无数个日夜。晴天,雨天,她骑着车载着她,她搂着她的腰,笑声能洒满整条街。
而今天,只有冰冷的雨水和死寂的沉默。
机场大厅里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广播里用中英文播报着航班信息,到处都是告别与重逢的场景。这里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却唯独容不下她的一点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