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寿诞这日，天还没亮，整个宫城就活过来了。

御花园里搭了一座戏台，是工部花了一个月赶造出来的。

台基用汉白玉砌了三级台阶，台面铺着西域来的毡毯，纹路繁复，踩上去软得不像话。

台顶挂着三十六盏琉璃灯，灯罩是巧手工匠一片一片粘出来的，日光一照能映出七色彩虹。

台两侧的柱子上盘着两条金龙，龙嘴里衔着夜明珠，珠子有婴儿拳头那么大，白日里也泛着幽幽的光。

戏台正对面搭了一座彩棚，棚顶铺着明黄色的绸缎，四角垂着金色的流苏。

棚下设了三把椅子，中间一把是皇帝的，左右两把是太后和皇后的。

太子的椅子在皇帝右手边，比皇帝的小一号，但也是明黄色的，椅背上绣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芙矜卯时就起了，崔姑姑昨日特地嘱咐过，今日不许出任何差错。

她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发髻上簪了太子赏的一支白玉簪，耳垂上戴了崔姑姑借给她的一对珍珠耳坠，换了件新浆洗过的藕荷色宫装，袖口绣着淡粉色的荷花。

阿阇梨在梨园门口等马车的时候，紧张得念珠都攥不住。他换上了那套青色的短褂，头上戴着黑色网巾，脸上涂了白粉，眉心点了一颗红痣。孟师父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不紧不慢地嚼着。

“师父，小僧要是唱砸了怎么办？”

“砸了就砸了，大不了回来多练几年。”

“小僧要是唱到一半忘词了呢？”

“忘了就编，丑角没谱，编得好也能逗人笑。”孟师父把草茎从嘴里取出来，在手里转了转，“你记住，台下坐的是谁，都不要紧。你就当他们是萝卜白菜。”

阿阇梨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但还是紧张。

辰时三刻，皇帝驾临御花园。满朝文武呼啦啦跪了一片，山呼万岁。

皇帝今日穿了一件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腰间束着镶玉的革带，精神很好，笑着摆了摆手，说了声“平身”。太后坐在他左边，满头珠翠，一脸慈祥；皇后坐在右边，端庄秀丽，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太子从彩棚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煜儿，上来。”皇帝朝彩棚方向招了招手。

太子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从彩棚后面走出来。他今日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袍子，袍上绣着金色的祥云和五爪金龙，头上束着双龙捧珠的金冠，脚蹬一双绣着海浪纹的皂靴。他走得很慢，步子迈得很大，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刚学会开屏的小孔雀。

满朝文武又是一阵赞叹声，太子走到自己的椅子上，先朝皇帝行了礼，再朝太后和皇后行了礼，然后才坐下。

两只脚照旧够不着地面，但这次他没有晃。他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开始吧。”皇帝对身边的太监总管点了点头。

太监总管一甩拂尘，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开戏。”

锣鼓声骤然响起，震得御花园里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第二出戏唱到一半，太子偷偷往身后看了一眼。芙矜端着茶盘站在彩棚边，垂着眼，一动不动。郎遥玉站在彩棚外的台阶下，腰杆笔直，手垂在身侧。南淮叙坐在百官席的末位，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戏台两侧的走廊上。

太子转回头，他等不及要看第三出了。

第三出便是丑角戏。

锣鼓点一变，台上的武生和花旦退了下去，幕布重新拉开。

舞台正中央，一个破草帽从幕布后面探出来，歪歪斜斜的，帽檐上还粘着一根鸡毛。草帽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张涂了白粉的脸，眉心点了一颗红痣，两个腮帮子上画着两团红晕，嘴角往上勾了两道弯弯的弧线。

阿阇梨出场了。

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青布短褂，裤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腿，脚上蹬一双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

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笛，笛子上系着一条红布，红布在风里飘来飘去。他歪着头，塌着腰，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曲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三月里来……桃花开……”他开口唱了，调子往上扬了扬，倒像在跟人闲聊。

台下有人笑了，是真被逗乐了。

见状阿阇梨的胆子大了一些，他往前走两步，竹笛往肩上一扛，歪着头眯着眼，往台下扫了一圈。他看见彩棚里坐着的皇帝、太后、皇后，看见百官席上一片乌纱帽，看见太子坐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大红，像一块会发光的年画。他看见了芙矜，端着茶盘站在彩棚边，嘴唇微微抿着，眼睛亮晶晶的。看见了郎遥玉，站在台阶下。看见了南淮叙，坐在百官席末位。

阿阇梨把目光收回来，吸了一口气，继续唱。

“牧童上前，施一礼—……”他做了一个揖，起来的时候草帽歪了，他伸手扶了一下，没扶好，又歪了。

台下又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大，连太后都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牧童和村姑开始斗嘴。牧童说“我会吹笛子”，村姑说“我会绣花”。牧童说“绣花有什么了不起”，村姑说“吹笛子有什么了不起”。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快，调子从唱变成了说，从说变成了喊，从喊又变成了唱。阿阇梨的声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像一只在花间乱飞的蜜蜂。

他学牛叫，“哞……”，台下真有人学牛叫，不知是谁没忍住，跟着叫了一声，满座哄笑。

太子终于忍不住了，他的嘴角开始抽搐，肩膀开始发抖，手从膝盖上移到了椅子扶手上，攥得紧紧的。他憋得很辛苦，脸都红了。

阿阇梨翻了一个跟头，他翻得不太利索，歪歪扭扭的，落地的时候屁股先着了地，草帽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趴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飞出去的草帽，又看了看台下，咧嘴笑了。

太子终于笑出了声。

他笑得很大声，笑声盖过了锣鼓，盖过了满朝的欢笑声。

他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李公公连忙去扶，他推开李公公的手，坐在地上继续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太后笑得帕子都捂不住了，皇后侧过身跟身边的宫女说了句什么，宫女也笑了。

阿阇梨从地上爬起来，捡起草帽扣在头上。

他唱到最后一段的时候，调子忽然慢了下来，他唱的是牧童赶着牛回家，夕阳西下，炊烟袅袅，牛走得很慢，牧童躺在牛背上吹笛子。那个调子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甜，又像是酸，像一根细细的线，穿过笑声的缝隙，落在人心上，轻轻拽了一下。

御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他站在台上，鞠了一躬。

太子第一个鼓起掌来，他拍得很用力，手都拍红了。

满朝文武跟着鼓掌，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御花园淹没了。

皇帝高兴，赏了阿阇梨一锭金子、一匹绸缎、一桌素席。

太子高兴，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戏台前面，仰着头喊：“小和尚！你叫什么名字？”

阿阇梨蹲在台沿上，低头看着他：“回殿下，小僧法名慧明。”

“慧□□明，聪明绝顶。”太子念了两句，自己先笑了，“你以后能不能常来宫里唱戏？本宫天天听。”

阿阇梨看了南淮叙一眼。南淮叙在百官席末位，微微摇了摇头，阿阇梨把目光收回来，笑嘻嘻地说：“殿下，小僧要学新戏，学好了才能来。殿下若是想听，小僧学好了就进宫来给殿下唱。”

太子点了点头：“那你快去学。本宫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