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阇梨从台沿上跳下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退回了后台。
芙矜站在彩棚边,手心全是汗。她看着阿阇梨从戏台上下来,看着他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幕布后面,眼眶忽然有些酸。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高兴,也许是因为这一切终于快要结束了。
南淮叙把书合上,放进袖中。
他看着太子从戏台前跑回彩棚,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还没有过去。
太子高兴了,太子非常高兴。
高兴到极致的时候,他会想起那件事。
赐婚。
太子的屁股刚挨着椅子,就转过身拉住皇帝的袖子。
“父皇!”
皇帝笑着看着他:“怎么了?”
“儿臣有个心愿,想求父皇成全。”
芙矜的手一抖茶盘晃了一下,茶盏里的水洒了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一个激灵。
“儿臣的采薇姐姐……”太子开口了。
芙矜闭上眼睛。
“采薇姐姐每日给儿臣沏茶、采花、铺床,伺候得很好。儿臣想请父皇给她升一升身份,赏她一个女官的品级。”
皇帝看了芙矜一眼,笑着点了点头。“这有何难。来人,拟旨。采薇伺候太子有功,晋为尚宫局司记,正七品。”
芙矜跪下来谢恩,膝盖磕在金砖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她没有顾上疼。
她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太子又开口了:“父皇,还有赵铁衣!”
郎遥玉的手指从剑柄上缩了回去。
“赵铁衣每日在儿臣门口站岗,风吹不动,雨打不动,站得比谁都直。儿臣想请父皇赏他一个官职。”
皇帝又笑了:“赵铁衣——”
郎遥玉跪下来。
“羽林卫赵铁衣,忠勤可嘉,擢为羽林左卫校尉,正六品。”
太子还没有完:“父皇,还有谢先生!”
南淮叙从百官席末位站起来,走上前,跪在郎遥玉旁边。
“谢先生每日给儿臣讲课,讲得比太傅有趣。儿臣以前不爱读书,现在每天盼着去崇文阁。儿臣想请父皇升谢先生的官。”
皇帝看了一眼南淮叙,目光里多了一丝打量。“谢文远,你是江南名士之后?”
“回圣上,臣正是。”南淮叙的声音很稳。
“书讲得好,朕赏你什么呢……”皇帝想了想,“擢为崇文阁直学士,正五品。仍授太子读书。”
南淮叙磕头谢恩。
太子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扬起。
他看了一眼芙矜,又看了一眼郎遥玉,又看了一眼南淮叙。
他的嘴角翘得老高,像一个做了一件大事、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本宫今日高兴!”他说。
“和尚,今日唱得不赖啊。”阿阇梨抬起头,脸上被汗水冲出的白粉沟还没擦干净。
“师父,小僧没忘词。”
孟师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成了,回去吧。”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慧明。”
阿阇梨应了一声。
“你若还想学戏的话,永和班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阿阇梨蹲在原地,把那碗凉茶喝完了,最后把包袱甩上肩头,从后台侧门走出来。
阳光很好,晃得他眯了眯眼。御花园里的锣鼓声还在响,第四出戏正唱到热闹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他站在侧门的阴影里,看着彩棚那边。太子已经不在椅子上了,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皇帝身边,趴在皇帝膝盖上,仰着脸说什么。
皇帝笑着点头,摸着他的头,太后侧过身,不知说了句什么,皇后也笑了。
寿诞宴散之后,太子累极了,趴在寝宫的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李公公给他脱靴子的时候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本宫今日高兴”,眼睛就合上了。
李公公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上薄被,把帐子放下来,退了出去。
子时,周公公来了,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圆领袍,面白无须,脸上堆着笑,眼角的褶子像两把打开的扇子。
他走到偏殿,把四人叫到一处,从袖中取出一封黄绫封面的信函。
“圣上口谕,几位在宫里的差事办完了。太子殿下很高兴,圣上也很高兴。这是给几位的赏赐。”
周公公又从袖中取出四张银票,每人一张。
“白银一万两。这是圣上单独赏的,不算在宗门的酬劳里。圣上说了,几位随时可以走,宫里不拦着。太子殿下若是问起来,就说几位出宫办差去了。殿下还小,难免舍不得,哭闹几日便好了。”
南淮叙站起来,朝乾清宫的方向躬身一礼:“臣等谢圣上隆恩。”
周公公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阿阇梨:“这是太子殿下赏小师父的,殿下说了,小和尚你回去好好练戏,练好了再来。殿下等着听新戏。”
阿阇梨接过来打开,是一块饴糖,用油纸包着,糖上还印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他把糖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替小僧谢谢殿下。”
周公公点了点头,看了四人一眼,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拱了拱手退出了房门。
四人收拾好东西后,阿阇梨走在最后面。他把那锭金子揣在怀里,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他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御花园的方向鞠了一躬。
这时太子还在睡觉。
他不知道的是御花园里的花圃边上,芙矜掐过的秋海棠又开了几朵。
角门上已经换了新岗,站着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