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回寝宫的路上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金砖上笃笃笃地响，像一匹撒了欢的小马驹。

李公公在后面小跑着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拂尘在手里甩来甩去，像一只被风吹歪了的旗。

芙矜跟在李公公后面，步子不快不慢，但她的心还悬着。

赐婚这件事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太子回到寝宫后坐在桌前，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鸡丝粥喝了两口，他忽然问道：“李公公。”

“老奴在。”

“你说，寿诞那天，父皇会不会很高兴？”

李公公弯着腰，笑眯眯地说：“那是自然。殿下的寿诞，圣上每年都高兴。”

太子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本宫要是寿诞那天跟父皇提赐婚的事，父皇会不会更高兴？”

李公公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就接上了话：“这个……老奴不敢揣测圣意。不过殿下，寿诞那日宾客众多，满朝文武都看着，圣上要应付的场面太多，怕是顾不上细想赐婚的事。”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寿诞那天提，不是好时候。

太子哼了一声：“你们都觉得本宫是小孩子，什么事都办不成。”他跳下椅子，整了整衣领，“本宫去找谢先生。”

芙矜正在偏殿里收拾茶具，听见太子的脚步声从门外经过，心里一紧。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太子的杏黄色背影已经出了月亮门，往崇文阁的方向去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跟上去，宫里到处都是耳目，她动得太频繁，会惹人起疑。

崇文阁的门半掩着，太子直接推门而进。

南淮叙正看着书，瞧见太子进来，站起来躬身行礼。

“谢先生，本宫有话问你。”太子走到书案前，爬上那把宽大的椅子，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南淮叙重新坐下，把朱笔放回笔架：“殿下请讲。”

“本宫想把赐婚和寿诞一起办了。寿诞那天，父皇高兴，满朝文武都在，本宫当着所有人的面请父皇赐婚，既热闹又风光。你觉得怎么样？”

南淮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在想，太子是个聪明的孩子，硬拦是拦不住的，得给他一个更让他心动的理由。

“殿下这个想法，臣觉得很好。”他先肯定了太子，语气诚恳。

太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

南淮叙话锋一转：“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讲。”

“赐婚是大事，圣上就算准了，也要走礼仪流程。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走完，最快也要半年。采薇是宫女，赵铁衣是侍卫，身份上要抬一抬，封个女官、升个职衔，这些都要时间。殿下若是寿诞那日提了，圣上当众准了，接下来半年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等。殿下等得了吗？”

太子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想等。他恨不得明天就让采薇和赵铁衣成亲，后天就能看见他们站在一起。

等半年，太久了。

“那怎么办？”太子有些急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臣以为，殿下可以先准备着。先把采薇和赵铁衣的身份抬一抬，把该走的流程走起来。等万事俱备了，再请圣上赐婚，水到渠成，既快又稳。”

太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怎么抬身份？采薇是宫女，赵铁衣是侍卫，本宫总不能直接把他们封成官吧？”

“殿下不必自己开口。寿诞那日，殿下的表现若是让圣上高兴了，圣上问殿下想要什么赏赐，殿下就说，儿臣身边的采薇和赵铁衣伺候得好，求父皇给他们抬一抬身份。’圣上一高兴，自然会准。”

太子眨了眨眼，嘴角慢慢翘起来：“谢先生，你这个主意好。比本宫那个好。”他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在椅子上坐正了，两只脚又开始晃，“那本宫寿诞那日，一定要让父皇特别特别高兴。”

南淮叙点了点头：“殿下一定可以。”

太子跳下椅子，往外跑了两步，又跑回来。“谢先生，你说的那个小和尚，就是寿诞那日唱丑角的那个，他现在在哪？本宫能不能先看看他演的戏？”

南淮叙心里一动，今日叫小和尚进宫是怕那时候太子执意面圣，最后的办法。如今太子也听了番大道理，没必要浪费一出好戏了。

他想了想，道：“殿下，丑角戏讲究新鲜。若是提前看了，寿诞那日就没有惊喜了。不如殿下先忍几日，等寿诞那日再看。”

太子瘪了瘪嘴，但点了点头：“那好吧。本宫忍几日。”他这回真的跑了，衣角带风，跑过门槛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李公公在外面伸手扶了一下。

南淮叙站在窗边，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日二皇子又来御花园了。

这次他空着手，只带着一个小太监。

他走到凉亭里坐下来，让小太监退到远处的月亮门外面等着。然后他靠在亭柱上，望着花圃的方向。

芙矜正蹲在花圃边上掐秋海棠，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宫装，外面罩着葱绿色的比甲，发间的蓝红发带换了一根素白的。

她掐了两朵秋海棠放进篮子里，准备离开之时。

二皇子已经走到花圃边上了，他今日穿了一件靛蓝色的长袍，领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腰间的玉佩换了一块鸡油黄的，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他负手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种在花圃旁边的青松。

“采薇姑娘。”他叫了一声，声音很温和。

芙矜蹲身行礼：“二皇子殿下。”

“不必多礼。”二皇子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篮子上，又从篮子上移回她脸上，“听说太子近日在忙一件大事。”他笑了笑，笑意里带着一丝试探。

芙矜垂下眼帘：“奴婢不知殿下说的是什么大事。太子殿下每日读书、练字、赏花，不曾见忙什么特别的事。”

二皇子点了点头，他在花圃边上踱了两步，折了一枝桂花，放在鼻下闻了闻。桂花还没开，花苞小小的，没有什么香味。

他把那枝桂花递给芙矜。

“采薇姑娘，本宫有句话，藏在心里很久了。”

芙矜的手指蜷了一下，她没有接那枝桂花，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