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尖上沾了一点泥,是刚才蹲在花圃边上沾的。
“本宫第一次在御花园见你,你端着一碟桂花糕,低着头走得很快。本宫叫住你,你才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慌,但面上很稳。本宫当时就在想,这个宫女不一般。”
“后来本宫让人查了你的来历,父母双亡,舅父荐入宫中。本宫让人去临安府查了,桃花坞确实有这么一个村子,村里的人也确实姓采的居多。但本宫派去的人回来告诉本宫,桃花坞没有一个叫采薇的姑娘。”
芙矜的心跳停了半拍,她没有抬头,把呼吸压得又轻又匀。
“本宫没有声张。”二皇子把那枝桂花放在花圃的围栏上,转过身面朝她,“本宫在想,你不是采薇,那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进宫?你接近太子,有什么目的?”
芙矜慢慢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的坦然。
“殿下既然已经查过了,应该知道奴婢对太子没有恶意。”
二皇子看了她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揭穿秘密后的得意,也不是被欺骗后的恼怒,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本宫知道你没有恶意。你若是有恶意,太子早就出事了。本宫只是想知道,你是谁。采薇不是你的真名,那你的真名叫什么?”
芙矜沉默了片刻,她不能说。
她是青云宗的弟子,她是芙矜,但她不能告诉他。
一旦说了,太子那边就会露馅,整个任务都会失败。
“殿下,”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奴婢有苦衷,不能说。但奴婢可以对天起誓,奴婢对太子殿下、对圣上、对殿下,绝无半分歹意。”
二皇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把尺子,一寸一寸地量着她的表情。
他看了很久,终于把目光收回去。
“本宫不逼你。”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但你若是哪一天想说了,本宫随时等着。”
“那枝桂花,本宫放在围栏上了。你若想要,自己去拿。”
芙矜站在原地,手还在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花圃的围栏上,那枝桂花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第二日午后,芙矜又去御花园采花。
她走到花圃边上,蹲下来,掐了两朵秋海棠。站起来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二皇子,心里一紧。
她一转身,发现是郎遥玉。
“今天采什么?”他问。
“秋海棠。”
“昨天也是秋海棠。”
“昨天开的那几朵败了,今天新开了几朵。”
两个人站在花圃边上,中间隔着一只竹篮的距离。
郎遥玉忽然开口问道:“昨日二皇子跟你说什么了?”
芙矜的手指在竹篮的把手上收紧了一些:“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手抖了一路?”
芙矜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像是闷了很久的炭,外面灰扑扑的,里面全是红的。她从来没有在他眼睛里见过这种神色。
他从来都是冷硬的、不动声色的。
“他查了我的来历。”芙矜说,声音很轻。“他说桃花坞没有采薇这个人。他问我是谁,为什么要进宫。”
郎遥玉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有苦衷不能说,但我对太子没有恶意。”
郎遥玉沉默了片刻。“他信了?”
“不知道,但他没有追问。”
“以后他再来找你,”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你不用一个人应对。让人去叫我。”
芙矜心里一暖:“你在角门站岗,怎么叫你?”
“你站在花圃边上咳嗽一声,我就过来了。”
芙矜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咳嗽一声你就过来,别人会起疑的。”
“起疑就起疑了,太子早就起疑了,他巴不得本官过来。”郎遥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芙矜低下头,把秋海棠在篮子里摆整齐;“那下次二皇子再来,我就使劲咳。”
远处,崇文阁的窗台上太子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李公公。”他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老奴在。”
“寿诞那日,本宫要穿那件大红色的袍子。就是父皇赏的那件。”
“殿下不是说那件太红了,穿着像年画娃娃吗?”
“本宫现在觉得像就像吧。”太子的嘴角翘得老高,“本宫高兴。”
他趴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直到花圃边上的两个人分开了,一个端着篮子回了寝宫,一个回了角门,他才心满意足地从窗台上溜下来。
“谢先生,你昨日说的那个主意,本宫想了一夜。”他转过身看着南淮叙,“本宫觉得,你说得对。赐婚不急,先抬身份。本宫要先让父皇高兴,高兴得不得了,然后本宫再提。”
南淮叙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太子那张红扑扑的笑脸,心里松了一下:“殿下英明。”
太子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寿诞两个字,在底下画了两条线。
他把笔一扔,双手叉腰,笑得像一朵晒足了太阳的花:“本宫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