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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京华入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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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阁里,南淮叙正在讲“吾日三省吾身”。

太子今日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手放在桌上,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像是昨晚没睡好,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南淮叙讲完了“为人谋而不忠乎”,正准备讲“与朋友交而不信乎”,太子忽然举起手。

“殿下有何疑问?”

“谢先生,你昨日说你朋友从远方来看你,你会高兴。那如果你的朋友不是从远方来的,就在你身边,每天都见得到,他高兴你也高兴,他不高兴你也不高兴。这算什么?”

南淮叙沉默了几息:“这算……在意。”

“在意一个人和喜欢一个人,一样吗?”

南淮叙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了一下:“殿下,这已经超出了今日讲书的范围了。”

太子“哦”了一声,但没有收回问题。他歪着头看着南淮叙,等着他回答。南淮叙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想了想,选了一个不那么出格的说法。

“在意一个人,是怕她冷了饿了累了。喜欢一个人,是怕她不高兴。”

太子眨了眨眼,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那谢先生,你怕过谁不高兴吗?”

南淮叙的目光越过太子的肩膀,落在窗外那丛青竹上。竹叶在风中沙沙地响,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叹气。

“怕过。”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去了很远的地方。臣再也没有机会怕了。”

太子不再问了,他把书翻到下一页,手指指着下面那一行。

“讲这个吧,‘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本宫想知道,坐船出海去哪里。”

南淮叙定了定神,讲起课来。

傍晚的时候,阿阇梨从梨园被接到了宫里。

孟师父说,小和尚的丑角练得差不多了,该进宫去看看太子长什么样。丑角演戏,要看着观众的眼睛,观众笑了你才能接着演,观众不笑你要想办法让他笑。没有见过太子,你怎么知道怎么让他笑。

阿阇梨换了一身干净僧衣,跟着周公公的小太监从侧门进了宫。他第一次进宫,看什么都新鲜,走廊那么宽,柱子那么粗,屋顶那么高,瓦片那么亮。他把手背在身后,走得规规矩矩的,不敢东张西望,但眼睛不够用了,恨不得多长两只。

小太监把他领到御花园的月亮门前:“殿下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周公公说了,让你远远看一眼就行,别惊着殿下。”

阿阇梨探出半个脑袋,往御花园里张望。

太子正蹲在花圃边上,拿着一把小铲子在挖土。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袍子,头上束着银冠,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他身边没有太监,只有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野猫蹲在花圃边上舔爪子。

阿阇梨看了几眼,把脑袋缩回来。

“看清楚了?”小太监问。

“看清了。”

“太子长什么样?”

阿阇梨想了想,说:“像一块桂花糕。白白软软的,闻着甜,咬一口发现里面有馅儿。”

小太监没听懂,阿阇梨也没有解释。

他被送回梨园的路上,一直在想怎么让太子笑。他想起孟师父说过的话:“丑角不靠化妆逗人笑,靠的是把丑藏起来,把好笑露出来。”

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又摸了摸耳垂,忽然笑了。

他知道该怎么演了。

之后的日子太子下定了决心,他要让采薇和赵铁衣单独待一会儿。他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连李公公都没有告诉。

机会来得比他想得快。

这日,太后从行宫回宫,带了一篮子新鲜的枇杷,派人送了一半到太子寝宫。枇杷黄澄澄的,个个饱满,上面还带着几片绿叶。太子让李公公把枇杷洗了装了盘,却不急着吃。他坐在桌前,两只手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把李公公叫过来。

“去把采薇叫来。”

芙矜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宫装,外面罩着月白色的短褂,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草。发间那根蓝红发带换了新的,颜色鲜亮了许多。

“采薇,你帮本宫把这些枇杷送到崇文阁去。给谢先生尝尝。”太子指了指桌上的果盘。

芙矜端起来要走,太子又叫住她。“等等。这个也带上。”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这是御膳房新做的,给谢先生尝尝。”他把油纸包扎好,放在果盘旁边,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包,“这个是给赵铁衣的。”

芙矜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垂下眼帘,声音稳稳的:“奴婢替赵侍卫谢殿下恩赏。”

“你就说本宫赏的。”太子笑得天真无邪,“你从御花园那条路走,那边凉快。”

芙矜端着果盘和两包点心,走出了寝宫。

转过回廊,确定太子的视线被柱子挡住了,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绷着的肩膀松了松。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很像郎遥玉。

但郎遥玉在寝宫门口站岗,此刻应当还站在台阶下面,不会跟来。

御花园里栀子花早谢了,桂花还没开,只有几丛秋海棠撑着小小的花朵。

石子路两旁的草长高了一些,草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芙矜端着果盘走得并不快,眼角的余光扫过凉亭、花圃、假山,太子没有跟来,但崇文阁的窗子开着,从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御花园的一角。

如果太子趴在窗台上,能看见这里。

她放慢了脚步。

拐过那丛冬青,郎遥玉从廊柱后面转出来。

这并非是偶遇,他今日被临时调到御花园角门站岗,是太子的意思。

芙矜心知肚明,郎遥玉也心知肚明,两个人都知道太子在看着。

“赵侍卫,”芙矜停下脚步,把果盘端稳,声音轻却刚好能让远处的人听见,“太子殿下命奴婢给谢先生送枇杷,路过此处,不想冲撞了赵侍卫。”

郎遥玉面无表情,声音也压得四平八稳:“卑职在此站岗,不曾冲撞姑娘。”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一本正经地对视了一眼。

芙矜垂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如同一个害羞的宫女应有的样子。

郎遥玉的耳朵尖红了一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红了耳朵,也许是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也许是因为风把她的发带吹到了他的袖子上。

崇文阁的窗台上,太子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笑得合不拢嘴。

芙矜端着果盘从御花园走出来,步子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郎遥玉重也新站回角门口。

但他们都知道,太子现在一定趴在窗台上。

午后,太子说身子乏了要歇晌,让芙矜不用伺候。

芙矜知道这是太子给她的空子。

她提了竹篮,去了御花园。

果然,角门那里站着赵铁衣。两个人隔着半座花园,一个在花圃旁摘花,一个在门口站岗。风很大,把芙矜的发带吹得翻飞,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弯下腰掐了两朵秋海棠,放进篮子里。

抬起头的时候,郎遥玉已经不在角门了。

她愣了一下,四下看了看,假山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她提着篮子走过去,郎遥玉站在假山背阴处,被石头的影子遮住了大半。

这里从崇文阁的窗子看不见,从角门也看不见。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芙矜压低声音。

“太子在崇文阁窗台上趴了一上午了。”郎遥玉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你以为他歇晌了?他换了个地方趴着。御书房西边的窗户正对着御花园的角门。”

芙矜心里一惊,她下意识想往外走,郎遥玉伸手拦了一下。

“现在别出去。他刚趴上去。”

“那怎么办?花还没采够。”

“采够了。”郎遥玉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篮子里那几朵蔫蔫的秋海棠上。“再采就假了,宫女采花不会采那么久。”

芙矜咬了咬嘴唇,她承认他说得对。

两个人在假山后面站了一会儿,影子从左边挪到了右边,再站下去,巡逻的侍卫该过来了。

郎遥玉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清了清嗓子,声音忽然拔高了两度,带上了一种别扭的温柔:“采薇姑娘,你头上落了花瓣。”

芙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演戏。

她侧耳听了听,果然,石子路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送茶的小太监。

她飞快地进入角色,低下头,用手摸了摸发髻:“太感谢赵侍卫提醒了,你这里有灰我帮你拍拍。”

脚步声远去后,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郎遥玉的脸垮下来,又变成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正常。“你演得太过了。谁平时和不熟的人那么说话?”

芙矜的火气噌地窜上来:“我演得过?你那个‘头上落了花瓣’才叫过!谁会跟一个宫女说那种话?你是侍卫,不是戏文里的书生!”

“太子就爱看这种。不这么演,他怎么信?”

“那你也得演得像才行!你说话的时候脸都是僵的,像谁欠你几百两银子。一个害羞的侍卫不会板着脸说‘你头上落了花瓣’,他会……”

“会什么?”

芙矜张了张嘴,脸忽然红了,她把脸别过去不看他:“反正不会像你那样。”

郎遥玉沉默了片刻,风从假山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两个人衣角翻飞。

他看着她红了的耳朵尖,声音温柔了几分:“那你说,该怎么说。”

芙矜没有回答,她把篮子往臂弯里挎了挎,深吸一口气:“不说了。再拖下去,太子该起疑了。”

她从假山后面走出去,步子不急不慢,脸上的表情恢复成了那个温婉的宫女采薇。

走到花圃旁边的时候,她弯下腰,掐了两朵新开的秋海棠,放进篮子里。

然后抬起头,朝角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郎遥玉,他已经站回去了,脊背挺直,目视前方。

她收回目光,端着篮子走了。

崇文阁的窗台上,太子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他趴了一下午,脖子都僵了。

他把窗子关上,转过身对南淮叙说:“谢先生,本宫觉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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