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淮叙放下手中的笔，不动声色地问：“殿下觉得什么差不多了？”

太子背着手下巴微微扬起，像一个小大人。“本宫要去跟父皇说赐婚的事。”

南淮叙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洇开一小团，他没有抬头，声音还是那样平稳：“殿下不再观察观察了？”

“观察够了。”太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南淮叙，“谢先生，你说过‘发乎情，止乎礼’。本宫看他们就是这样的，本宫见过二皇兄看采薇的眼神，那是不一样的。二皇兄看采薇像看一朵花，好看，想摘。赵铁衣看采薇像看一盏灯，怕风吹灭了。”

南淮叙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太子那张认真的脸。

他没有反驳，只是说了一句：“殿下心细，臣不及。”

太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推门跑出去了。

夜里，芙矜躺在铺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把枕头翻了个面，贴在脸上，舒服了一些。

但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郎遥玉的声音在她耳边转来转去，“你头上落了花瓣。”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演都演不好。”

隔壁营房里，郎遥玉也睡不着。

他躺在铺上面朝墙壁，手里握着那颗已经捂了好几天的枇杷。

枇杷已经软了，皮上皱了几道，再不吃就要坏了。

他想起芙矜说的那句话“你说话的时候脸都是僵的，像谁欠你几百两银子。”

他对着墙壁，无声地又念了一遍那句话：“你头上落了花瓣。”

这回他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嘴角试着往上弯了弯。

念完之后，他自己先皱了一下眉头。

确实不像。

皇城之外，城南梨园。

阿阇梨蹲在院子里，对着月亮练念白。

他一人分饰两角，一会儿歪着头叉着腰装牧童，一会儿捏着嗓子扭着腰装村姑。念到村姑说“你这牛怎么不听话”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想起了芙矜和郎遥玉。

他那日在宫里远远看见过他们，两个人在御花园里站着，隔着三步远，谁也不看谁。

但风一吹，两个人的衣角就缠在一起了。

阿阇梨摇了摇头，把竹笛举到嘴边吹了两声。笛声又尖又破，把梨园那只公鸡吓得在鸡窝里扑腾了好一阵。

“阿弥陀佛。”他把笛子放下，双手合十，对着月亮念了一句，“郎施主，芙矜女施主，你们俩能不能别装了。小僧的笛子都快被你们急得吹不响了。”

月亮没有回答他。他蹲下来，继续念他的念白。

第二日一早，太子说干就干，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杏黄色袍子，头上束着双龙捧珠的金冠，脚蹬一双绣着云纹的鹿皮小靴，把自己收拾得比过年还齐整。

李公公给他梳头的时候，他对着铜镜左照右照，把额前那缕不听话的碎发拨了好几回。

“殿下今日要去哪里？”李公公小心翼翼地问。

“乾清宫，见父皇。”太子从凳子上跳下来，整了整领口，又把腰间那块玉佩正了正。

李公公的眉毛跳了一下，没敢多问，弯着腰跟在后面。

芙矜端着早膳进来的时候，太子正要出门。她看见太子那身打扮，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想起昨日南淮叙让阿阇梨从宫外递进来的那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太子若提赐婚，务必拦下。”

她当时不太明白，现在她明白了。太子穿成这样，不是去见皇帝，还能去见谁？

“殿下。”她放下食盒，蹲身行礼，声音不急不慢，“早膳备好了，今日有殿下最爱吃的鸡丝粥和桂花糖蒸栗粉糕。”

太子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桌上的粥，咽了一下口水。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迈过了门槛：“本宫先去见父皇，回来再吃。”

芙矜心里一紧，她不能拦太子，宫女不能拦太子的路。她也不能追上去，追上去更不像话。她站在门口，看着太子的背影沿着回廊往乾清宫的方向越走越远，手心里全是汗。

回廊的另一头，郎遥玉正站在那里换岗。

他看见太子走过来，侧身让路。

等太子走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芙矜。芙矜站在寝宫门口，脸色发白。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郎遥玉把手从剑柄上移开，朝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南淮叙今日没有课，应当在偏殿后面的小院里看书。

他走过去的时候，南淮叙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古籍。

看见郎遥玉进来，他放下书看了他一眼。

郎遥玉朝乾清宫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南淮叙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站起来，把书放在石凳上，袖子一甩，大步往外走：“去把芙矜叫来。还有，让阿阇梨从侧门进来。越快越好。”

郎遥玉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就跑。

芙矜到小院的时候，南淮叙已经在等她了。他把门关上，让她坐下倒了半盏凉茶推过去。

“太子已经走了。”南淮叙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从寝宫到乾清宫，步行约需一炷香。若太子走得快，半炷香。再加上乾清宫门口等通报的时间，最多一炷香，太子就能见到圣上。”

芙矜的手指在茶盏上收紧：“那我们还有多久？”

南淮叙看了一眼门外的日头：“大约半炷香。”

半炷香。

芙矜的手一抖，茶洒了几滴，落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放下茶盏，站起来：“我去追太子。”

“追上去说什么？”南淮叙按住她的手臂，“你是宫女，不能拦太子的路。追上去只能跟在后面跑，什么都做不了。”

“那怎么办？”

南淮叙没有回答，他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问：“殿下最想要的是什么？”

芙矜愣了一下：“殿、殿下喜欢玩。喜欢角色扮演，喜欢热闹，喜欢被人注意。”

南淮叙转过身看着她。“那我们就给他一个更大、更好玩、更热闹的。”

芙矜眨了眨眼。

“赐婚的事，是殿下自己想的。殿下觉得好玩，觉得有趣，所以才急着去找圣上。但殿下不知道，赐婚之后会怎样，采薇要出宫，赵铁衣也要出宫，太子身边就少了一个戏。”

“若是有人告诉殿下，赐婚不好玩，看戏才好玩，殿下会怎么选？”

芙矜的眼睛亮了一下：“殿下的寿诞就在三日后。”

“对。”南淮叙点了点头，“三日后，殿下会穿上新衣裳，坐在御花园的正中间，看戏台上的丑角翻跟头、学牛叫。那时候，满朝文武都会看着他，父皇也会看着他，他会是所有人眼里最亮的那一个。至于赐婚可以等寿诞过了再说。”

芙矜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我去找殿下。”

“你怎么说？”

“就说奴婢听闻寿诞那日，梨园准备了一出从来没演过的丑角戏，丑角是个小和尚，翻跟头能把帽子翻掉，学牛叫能把真牛叫来。殿下若是不在，这出戏就白准备了。小孩子好哄。”

南淮叙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去吧。”

芙矜出了小院，沿着回廊往乾清宫方向疾走。她的步子比平时大了许多，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御花园门口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二皇子从月亮门里转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暗纹长袍。

他看见芙矜，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采薇姑娘这么急，去哪里？”

芙矜蹲身行礼，气息还没喘匀：“奴婢……去乾清宫。太子殿下忘了带今日要用的字帖，奴婢送去。”

二皇子看了一眼她空空的手，没有戳穿。

他笑了笑，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去吧。别耽误了。”

乾清宫的朱红色大门前，太子正踮着脚尖往门缝里张望。门口站着的太监弯着腰，陪着笑脸。

“殿下，圣上正在召见大臣，您稍等片刻。”

太子“哼”了一声，背着手在门口来回踱步。踱了七八趟，又踮起脚尖往门缝里张望。

“殿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轻轻的喘息。

太子回过头，瞧见芙矜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发髻有些散了，耳边的碎发飘出来，粘在脸颊上，她的脸因为走得急而泛着红。

“采薇？你怎么来了？”太子皱了皱眉，“本宫不是让你在寝宫等着吗？”

芙矜走上前，蹲身行礼。

她稳住呼吸，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奴婢有件事，想禀告殿下。”

“什么事？快说。”

芙矜站起来，走到太子身边弯下腰，轻声道：“殿下，奴婢听说，寿诞那日梨园准备了一出从来没有演过的丑角戏。丑角是个小和尚，会翻跟头，翻的时候帽子会掉。还会学牛叫，能把真牛叫来。”

太子的眼睛眨了眨：“真的？”

“奴婢不敢骗殿下。”

“不如等寿诞过了，殿下再跟圣上提赐婚的事。”芙矜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到时候殿下心情好，圣上心情也好，赐婚的事说不定更顺当。”

太子低着头想了片刻，抬起头看着她：“采薇，你是不是不想让本宫去赐婚？”

芙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面上没有露出破绽，声音还是那样稳稳的：“奴婢不敢。殿下赐婚，是奴婢的福分。奴婢只是觉得，寿诞更重要，殿下一年才过一次寿诞，赐婚什么时候都能赐。”

太子盯着她看了几眼。

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着。

太子把目光收回去，背着手，在乾清宫门口又踱了几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你说得对。”他终于停下来，转过身，面朝芙矜，“寿诞更重要。赐婚的事，等寿诞过了再说。”他整了整衣领，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小公鸡，“走，回宫。”

他大步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芙矜。“采薇，你说的那个小和尚，是不是就是那个光头、耳垂很大、走路蹦蹦跳跳的那个？”

芙矜愣了愣：“殿下见过他？”

“见过。前几日在御花园门口，他探出半个脑袋看本宫，本宫看见了。他以为本宫没看见，”太子哼了一声，“本宫什么都知道。”

乾清宫的大门始终没有开，门口的老太监松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拂尘甩了甩，继续站着。

芙矜跟在太子身后往回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