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矜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的“远”字走字底歪了。
她说:“殿下,走字底可以再平一些。”
太子把“远”字又写了一遍:“这个呢?”
“好多了。”
太子满意地笑了,他把笔放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啃,漫不经心地问:”“采薇,二皇兄跟你说什么了?”
芙矜的心跳又快了几拍,太子能这么问,证明他对这件事已经了如指掌了。
“二皇子殿下问奴婢,太子殿下爱喝什么茶。”
“就这些?”
“回殿下,就这些。”
太子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银耳莲子羹喝了一口。
“采薇。”
“奴婢在。”
“你觉得赵铁衣这个人怎么样?”
芙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奴婢……奴婢不太熟悉赵侍卫,只知他每日在门口站岗。”
太子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她:“赵铁衣站岗的时候,你是不是每次都要看他一眼?”
芙矜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她心里十分佩服这个九岁孩子的观察力。
芙矜张了张嘴,想说“奴婢没有”,但太子已经低下头去写下一个字了。
“本宫看出来了。”他说。
芙矜端着空碗和碟子,落荒而逃,跑出十几步远,心跳还没有平下来。
她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把滚烫的脸贴在凉凉的柱子上。柱子上刷了一层红漆,漆面光滑,凉意从额头渗进皮肤里,一点一点地把热度带走。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她不回头也知道是谁。
脚步声从她身后经过,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她的额头还贴在柱子上,闭着眼睛。
廊下很安静,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吹得廊檐下那几盏白纱灯笼轻轻晃了一下。
城南梨园的院子里,阿阇梨蹲在地上学牛叫。
孟师父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根鼓槌,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不对,牛叫不是这样。你那是羊叫,牛的声音要沉,从喉咙底下出来,哞不是咩。”
阿阇梨又试了一次,这回声音沉下去了,从胸腔里挤出来,闷闷的。
孟师父听了眉头皱了一下:“还差一点。再来。”
阿阇梨又试了好几遍,不久后他的嗓子开始发疼,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孟师父终于点了头:“行了。学狗叫。”
阿阇梨学狗叫学得很像,孟师父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你以前养过狗?”
“禅山上有条野狗,小僧给它喂过馒头。它就这么叫的。”
孟师父没有接话,他把戏本翻到第二页,指着上面的念白。
“这段是牧童跟村姑斗嘴。牧童说‘你会什么’,村姑说‘我会绣花’。牧童说‘绣花算什么,我会吹笛子’。你先念这段,念熟了,再配上动作。”
阿阇梨捧着戏本,一字一句地念。他念得很慢,有些字认不全跳过时,孟师父又给他补上。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歪着头,叉着腰,一只手比成笛子的样子凑到嘴边吹了两下,然后扮了个鬼脸。
孟师父虽没笑,但他把鼓槌放下了。
“明日教你走台步。丑角的台步和生旦不一样,要歪着走,脚不能抬太高,膝盖要弯,腰要塌。”
“你先把你那个念珠收好。上台不许戴。”
“知道了,师父。”
孟师父叮嘱了几句,离开了:“今晚早点睡。明日卯时起,不许赖床。”
阿阇梨蹲在院子里,把戏本翻到第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
院子里的公鸡从鸡窝里探出头来,歪着脑袋看他,阿阇梨冲它学了一声狗叫。
公鸡把脑袋缩回去了。
这日傍晚,芙矜去御花园采明日泡茶用的薄荷叶。薄荷种在花圃最里面的角落,挨着假山,地方偏僻,平日很少有人来。她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掐薄荷的嫩尖,指甲染了一层淡淡的绿。天色渐渐暗下来,廊下的灯笼亮了,橘红色的光远远地照过来,将她的身影镀了层金。
她掐了半篮子薄荷转身准备离开之时,看见了二皇子站在假山旁边。
他今日穿了一件墨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绦带,负手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种在假山旁边的青竹。暮色里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带着笑意,像两颗被暮色点亮了的星。
“采薇姑娘。”他走过来,靴子踩在石子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天快黑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芙矜蹲身行礼,应道:“回殿下,奴婢采些薄荷,明日给太子沏茶用。”
二皇子走到花圃边上,低头看了看她篮子里的薄荷叶。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你倒是用心。太子宫里有专门管茶的人,你不必事事亲为。”
芙矜垂下眼:“奴婢不觉得辛苦。”
二皇子的目光从薄荷叶移到她脸上,从她脸上移到她发间那根蓝红相间的发带上,又从发带移回她脸上。“采薇姑娘,本宫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问。”
芙矜的心跳加快,手指在篮子把手上攥紧了些:“殿下请说。”
二皇子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在宫里,有没有想过将来?是一直留在太子身边,还是有别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