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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京华入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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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矜在偏殿住下后的头一件事,便是学走路。

崔姑姑每日卯时便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一人捧着一盏茶,一人捧着一叠帕子。崔姑只拿了一根竹尺,约莫一尺来长,油亮油亮的,不知用了多少年。她站在廊下,目光从芙矜的头顶扫到脚尖,再从脚尖扫回头顶。

“走。”她说。

芙矜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碎步迈了出去。她的步子收得极小,膝盖不敢弯,腰不敢晃,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三寸的地面。崔姑姑的竹尺没有敲下来,但芙矜觉得那根尺子就悬在她头顶,随时都会落。

廊子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二十来步。

芙矜走完一趟,转过身,又走回来。

四趟。

八趟。

十二趟。

她的腿开始发酸,从大腿根一直酸到脚踝。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鬓角的碎发黏在脸上,痒痒的,她不敢伸手去拨。

崔姑姑终于开金口了。

“步子再收小两分。腰太硬了,放松些。手不要攥那么紧,手指自然叠着就行。”

芙矜按她说的做,步子再收小,腰再放松,手指再松开。她觉得自己走得像一只被捆了腿的麻雀,一颠一颠的,可笑至极。

但崔姑姑没有再说话了。

午时,芙矜被派去给太子送点心。

她端着食盒,沿着回廊往御花园走。

食盒里面装着四块桂花糕、一盏银耳莲子羹。食盒不重,但她端得手抖,怕洒了,把步子放得更慢。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终于看见了御花园的月亮门。

太子蹲在凉亭外面的花圃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挖土。

他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常服,头上束着金冠,冠上的珠子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两个小太监站在他身后,一个捧着一只蟋蟀罐,一个捧着一把草,脸上都挂着小心翼翼的笑。

芙矜走到凉亭里,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退后一步,垂手侍立。

太子用树枝在土里拨了拨,拨出一条蚯蚓,蚯蚓扭了几下,钻进土里不见了。他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鹅黄色的裤子上印了两个灰扑扑的印子,他没有在意,转身走进凉亭。

“今天是什么?”他眼睛盯着食盒,问道。

“桂花糕,银耳莲子羹。”芙矜答。

太子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咬了一口。他吃东西的样子不像个皇子,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糕饼渣,像一只偷吃了东西的仓鼠。

他嘴里还含着糕问:“你新来的?”

“回殿下,奴婢采薇,昨日才入宫的。”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太子念了一句,抬起头看着她。

“你会背诗吗?”

芙矜心里一紧,她会的诗不多,翻来覆去就那几首。她想了想,老老实实答:“奴婢只会背‘床前明月光’。”

太子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本宫也只会背‘床前明月光’。父皇说本宫偷懒,不肯多学。本宫说,够用了。又不是要考状元。”

芙矜差点跟着笑了,咬住嘴唇忍住了。太子把剩下的半块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比崔姑姑有趣。明天还你来送。”

芙矜低头称是,收拾了食盒,退出凉亭。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又蹲到了花圃边上,手里拿着那根树枝,在挖土。两个小太监还是站在他身后,一个捧着蟋蟀罐,一个捧着草。

她转回头心里松了一口气,步子比来时稳了一些。

郎遥玉站岗的第一日,天还没亮就醒了。营房里的其他人还在打鼾,他摸黑把衣裳穿好,把剑挂在腰间就走出了房门。

东墙根下有一口井,他打了一桶水,捧着喝了两口,又浇在脸上。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一夜的困倦被冲了个干净。

他走到太子寝宫门口,站定。

寝宫的大门是朱红色的,门钉一行九颗,被晨光照得发亮。门前是汉白玉的三级台阶,打磨得很光滑。台阶下面是一条青石甬道,甬道两侧种着两排柏树,又高又瘦,像两列站岗的士兵。

郎遥玉站在三级台阶下面靠左的位置,这是周公公指定的。脊背挺直,收腹,下颌微收,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他的手指离剑柄三寸,不远不近。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脸上。他的影子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到左边。

站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他的腿开始发酸,膝盖有些僵。一只蜜蜂落在他肩膀上,在衣料上爬了几步,飞走了。

路过的宫女一些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他一眼。

巳时三刻,寝宫的门开了。

太子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头上换了一顶乌黑的纱冠。他走得很快,衣角带风,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忙脚乱地追着。

经过郎遥玉身边的时候,太子停了一下,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卑职赵铁衣。”

“赵铁衣,铁做的衣裳。”太子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好名字。你以前在哪当差?”

“江南,守过城门。”

“守城门?”太子来了兴致,“城门好玩吗?”

郎遥玉想了想:“不好玩。站一天。”

太子“哦”了一声,有些失望。他抬脚要走,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郎遥玉手里。

“赏你的。”说完,他带着小太监跑远了。

郎遥玉低头打开手里的布包,里面是几块饴糖,裹着白霜粘在一起。他把布包扎好,塞进怀里。

南淮叙第一次讲课,是在崇文阁。

崇文阁是一栋二层的木楼,建在御花园的东北角。

太子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椅子的靠背雕着祥云纹,他的两只脚够不着地面,晃来晃去。

南淮叙在书案侧面坐下来,因为周公公交代过,太子不喜欢对面坐着人,像审犯人。

“殿下,今日讲‘学而时习之’。”南淮叙行了一礼。

太子晃着腿,叹气道:“这句本宫知道,学了,然后时常温习,不是很愉快吗?”

南淮叙点了点头:“殿下说得对。但这里面还有一层意思。”

“什么?”

“‘习’字,不仅是温习,还有‘践行’的意思。学了东西,还要去做,做到实处,才是真的快乐。”南淮叙思考了一下,继续道,“就像殿下练字,只看字帖,不看自己的笔,字不会变好,要写,一遍一遍地写,写得手腕酸了,字才慢慢好了。那时候再看自己的字,是不是很高兴?”

太子听完不晃腿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块墨渍,指腹上有一个薄薄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

“本宫写坏了三百张纸,父皇才夸了一句‘有进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委屈,又有些得意。

“那殿下写字的时候,高兴吗?”

太子想了想,摇头有点头:“写的时候烦,写完了看,高兴。”

南淮叙笑了笑。“这便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了。”

太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种打量。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提起笔低头写了起来。

南淮叙坐在旁边看着太子写字。太子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在写“学而时习之”五个字,写到“习”字的时候,笔锋歪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把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又拿了一张新的。

南淮叙弯腰把那团纸捡起来,展开,看了看,字虽然歪了,但骨架是正的。

“殿下,这个‘习’字,起笔再重两分,收笔再轻半分,就好了。”

太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重新写了一个“习”字,起笔重了两分,收笔轻了半分。然后他把笔放下,把纸举起来看了几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很快把嘴角压下去,把纸反扣在桌上。

“今日就讲到这里。你退下吧。”

南淮叙站起来,躬身行礼,退出了崇文阁。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太子小声的嘟囔:“明天讲‘有朋自远方来’。本宫想知道,来了朋友,有什么可乐的。”

南淮叙轻笑了一声。

城南的梨园,锣鼓声从早响到晚。

阿阇梨蹲在院子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孟师父站在戏台上,手里拿着一根鼓槌,在敲一面小铜锣。锣声又尖又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慧明!上来!”

阿阇梨放下茶碗,走上戏台。戏台用木板铺的,踩上去咚咚响。台顶挂着几盏油灯,灯焰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把台上人的影子投在背后那块褪了色的幕布上。

孟师父把一本皱巴巴的戏本塞进他手里。“《丑角的词,先背下来。”

阿阇梨翻开戏本,密密麻麻的字,大半认不全。他从小跟着老师父认字,认是会认,读得不快。他一个一个地认,磕磕绊绊地念出声来:“牧童、上前、施一礼……”

“停!”孟师父敲了一下铜锣。

“不是念经!是念白!要有调子,有味道,让人听了想笑。你再念一遍。”

阿阇梨又念了一遍,这回他加了一点调子,往上扬了扬,又往下坠了坠。

孟师父皱着眉头听完了,一脸嫌弃:“难听。但路数对了,再来。”

阿阇梨念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他念得嗓子都哑了,孟师父才点了点头,让他歇一会儿。他蹲在戏台边上,猛地灌了几口凉茶。

孟师父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竹笛。“牧童要吹笛子,你先学吹。”

阿阇梨接过笛子,凑到嘴边吹了一口气。笛子发出一声怪响,又尖又破,像杀鸡。孟师父捂住了耳朵,梨园养的那只公鸡扑棱着翅膀从院子里跑过去,一头扎进了鸡窝。

孟师父放下手,看着阿阇梨,叹了一口气:“和尚,你这笛子,能把我养的鸡都气跑。”

阿阇梨嘿嘿一笑:“那不是正好?小僧演的是牧童,牛跑了才像。”

孟师父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芙矜的步子越走越小,越走越稳。崔姑姑的竹尺从每日敲四五下变成了每日敲一两下,有时候一整天都不敲,芙矜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水磨平的石头,棱角一天一天地钝下去。

她学会了给太子沏茶,茶不能太烫,太烫了太子喝不了,会发脾气。茶不能太凉,太凉了太子说没味道,也会发脾气。要在茶壶里闷三息,然后倒出来,在杯里再晾两息。她用小指试了试杯壁的温度,这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法子。

她学会了铺床。太子的床很大,被褥要铺得没有一丝褶皱,四角要掖得整整齐齐。她一开始总是掖不好,被角塞进去又弹出来,她练了无数遍,终于把四角都塞住了,手一松,对角的那个又弹出来,她气得想哭。崔姑姑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帮忙,等她终于把最后一个角也塞住了,才说了一句:“成了。”

她学会了熏香。太子寝宫里用的香是龙涎香,一小块就能熏一整天。香不能太浓,浓了呛人;不能太淡,淡了没有效果。要把香炉放在离窗子三步远的地方,窗子开一道缝,让风把香味带着在屋里转一圈,再关窗。芙矜做了三次才做到不浓不淡,崔姑姑说了一句“还行”,她高兴了一整天。

她极少见到郎遥玉。他站在寝宫门口,她进出的时候偶尔能看见他的侧脸。他不看她。她也不敢看他。但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步子会不自觉地慢下来,只是一瞬,一瞬之后她又加快步子,低头走远了。

有一回,她端着一盆脏衣裳从寝宫里出来,经过门口的时候脚底滑了一下,身子往旁边歪了歪。郎遥玉的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托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很大,很有力,把她的身子稳住了。

两人都不敢与对方对视,芙矜快速地端着盆走了。走了十几步,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衣料上有一个还来不及消散的掌印。

她的耳朵红了。

二皇子来御花园的次数越来越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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