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次来都带着一壶茶、一卷书,坐在凉亭里,说是“赏花”。但御花园的栀子花早就谢了,桂花还没开,只剩下几丛瘦瘦的秋海棠,开着小小的、没什么颜色的花。
他看见芙矜端着食盒走过来,便放下书,起身迎了两步。
“采薇姑娘,今日又给太子送点心?”
芙矜蹲身行礼,垂着眼:“回殿下,是的。”
“今日是什么?”
“桂花糕。”
二皇子笑了笑:“太子爱吃桂花糕。本宫也爱吃。能不能分本宫一块?”
芙矜把食盒打开,取出一块桂花糕,用帕子托着,双手递过去。二皇子接过,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采薇姑娘,你在太子身边当差多久了?”
“回殿下,半个月了。”
“习惯了吗?”
“托殿下的福,习惯了一些。”
二皇子把剩下的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问了一句:“你老家是江南的?江南哪里?”
芙矜心里一紧,她的假文书写着临安府,但她对临安府一无所知:“临安府,一个叫桃花坞的小村子。”
二皇子点了点头道:“临安府桃花坞,本宫没有去过。那里的桃花,开得好吗?”
芙矜只能含糊道:“奴婢离家多年,记不太清了。”
二皇子看了她一息,笑了笑,便没有再追问了。他拿起书,说了句“这桂花糕不错,替本宫谢谢太子”,便走了。
芙矜端着食盒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aer她把食盒抱紧了一些,快步走回了寝宫。
郎遥玉站在门口,把这些全都看见了。他看见二皇子从凉亭里起身迎了两步,看见芙矜递糕时垂着眼睛的样子,看见二皇子接过糕时指尖碰到她的手。
第二日,二皇子又来了。
第三日,又来了。
第四日,郎遥玉换岗的时候,二皇子还没走。他站在凉亭里,和芙矜说着什么,芙矜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郎遥玉从他们身边走过,步子不快不慢,衣带带起一阵风。芙矜抬眼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
而二皇子也看了他一眼。
那是二皇子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侍卫。腰杆挺直,步子沉稳,剑挂在腰间,像侍卫又不像。
二皇子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太子把他们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九岁的太子蹲在花圃后面,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他写了一个“采”字,又写了一个“铁”字,又写了一个“赵”字。
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把“采”和“铁”中间画了一条线。又在“铁”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五官挤在一起,像在生气。
他扔掉树枝,拍了拍手,站起来。李公公走过来,弯着腰问:“殿下,回宫吗?”
“不回。”太子背着手,往崇文阁的方向走,“本宫要去听谢先生讲课。”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御花园的方向。凉亭里,二皇兄已经走了,采薇姐姐端着食盒也走了,赵铁衣站在寝宫门口,还是一动不动。
太子把脸转回去,嘴角挂着一个不太像九岁孩子的笑。
“有意思。”他说。
然后他跑了起来,跑过回廊,跑过月亮门,跑过那一排瘦瘦的柏树,金冠上的珠子在风里叮当作响。
两个小太监在后面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殿、殿下,慢、慢点……”
太子跑得更快了,笑声洒了一路。
崇文阁里,南淮叙正在翻书,他听见了远处的笑声。太子正跑过院子里的那条青石甬道,鹅黄色的影子在日光中一闪一闪的。
南淮叙把窗子推开了一些,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响。
他用手压住书页,等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
太子出现在了院子门口,鹅黄色的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金冠歪了,一颗珠子挂在冠沿上晃来晃去,随时要掉。他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鼻尖也亮晶晶的。跑到门口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身子往前一栽,身后的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太子自己稳住了,手撑在门框上喘了两口气,把歪了的金冠扶正,把晃荡的珠子塞回冠沿里。然后他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膝大步跨进了门槛,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先生。”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来,椅子高,他爬了一下才坐稳,两只脚照旧晃来晃去。
“今日讲‘有朋自远方来’。”南淮叙点了点头,把竹简放在桌上,“殿下昨日说,想知道朋友来了,有什么可乐的。”
太子点头,两只手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南淮叙先问了一句:“殿下有没有朋友?”
太子想了想,他的眉毛皱了起来,眉心挤出两道浅浅的竖纹。
“本宫有弟弟,还没满周岁,不会说话。有太傅,太傅太老了,本宫跟他说话他总打瞌睡。有李公公,李公公只会说‘殿下说得对’。”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完了,把手放下。
“好像没有。”
南淮叙点了点头:“那殿下有没有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读了什么书,见了什么新鲜事,想找个人说一说,但找不到。”
太子不晃腿了,他低下头道:“有。”
“若是这时候有朋友从远方来了,你可以把读的书讲给他听,把遇到的新鲜事说给他听,他听着,听懂了,有时候还接两句嘴。殿下觉得,可乐不可乐?”
太子抬起头,看着南淮叙,忽然问了一句:“谢先生,你有朋友吗?”
南淮叙的手指在竹简上停了一下:“有的。”
“他们从远方来看你的时候,你高兴吗?”
南淮叙沉默了一瞬,他想起了禅山,想起那座塌了的庙,想起灶房门口那个灰黑色的背影。
那个人不会来看他,一辈子都不会。
“高兴。”
太子没有再问了,他把书翻到下一页,手指指着下面那一行字。
“那这个呢?‘人不知而不愠’,人家不懂你,你不生气。这有什么难的?本宫经常被人不懂,本宫也不生气。”
南淮叙看着太子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九岁的孩子比他想的要沉得多。
他把竹简卷起来,放在桌边,换了一种讲法。
他讲了一个读书人去了很远的地方做官,当地人不通言语,他说的话没人听得懂,做的事没人理解。他一个人坐在衙门里,对着空荡荡的堂屋,不恼,不怨,每天该做什么做什么。过了三年,当地人慢慢懂了他,开始叫他“那个不生气的大人”。
太子听得很认真。他听完之后没有问后来怎样了,他只是低着头,把书页上“人不知而不愠”那六个字用手指描了一遍。
“谢先生。”他忽然说。
“臣在。”
“你不像太傅。太傅讲书,讲完就走了,你讲书,像在跟本宫聊天。”
南淮叙心里一慌,但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聪慧,臣不过是顺着殿下的问话往下说。”
太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拿起笔,在纸上写今日学的这两句。
“明日讲‘吾日三省吾身’。本宫想知道,人为什么要每天反省自己。本宫每天都不反省,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南淮叙站起来,躬身行礼:“臣明日讲给殿下听。”
太子跳下椅子,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问:“谢先生,你的朋友要是从远方来看你,本宫准你一天假。”
话还没说完,他就跑了,脚步声啪啪啪地远去了。
南淮叙站在窗边,看着那个鹅黄色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被一丛竹子挡住了。他把窗子关上,竹简收好,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午后的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本摊开的书上,他低头看着那一行“有朋自远方来”,忽然觉得这几个字有些刺眼。
御花园里,芙矜又被二皇子叫住了。
她端着茶盘从凉亭外面经过,二皇子正好从假山后面转出来。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绦带,绦带上挂着一块青玉佩,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采薇姑娘。”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像三月的风吹过湖面。
芙矜停下来,蹲身行礼。
“不必多礼。”二皇子把折扇合上,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本宫想去看看太子,正好遇上你。太子在崇文阁?”
“回殿下,太子殿下在崇文阁听谢先生讲课。”
“谢先生?”二皇子挑了挑眉,“是江南来的那位吗?本宫听说过,听说他书讲得好,太子头一回没有在上课的时候打瞌睡。”
芙矜不敢接话,垂着眼,看着手里端着的茶盘,茶盘上是一盏刚沏好的龙井,给太子下课后用的。
二皇子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茶盘上,又从茶盘上移回她脸上。“本宫这几日总在御花园遇见你,你每日这个时辰给太子送茶?”
“回殿下,是的。”
“太子爱喝龙井?”
“殿下更爱喝龙井,偶尔也喝碧螺春。崔姑姑说小孩子不宜多喝茶,所以每次只沏小半盏,兑半盏白水。”
二皇子笑了笑:“你倒是细心。”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身侧,低头看着她,“采薇姑娘,你入宫之前,在家乡可曾许过人家?”
芙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手指在茶盘底下攥了一下:“回殿下,奴婢不曾许过人家。”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二皇子点了点头,准备离开时说了句:“改日本宫让人送几罐碧螺春给你。太子的茶,你费心了。”
芙矜站在原地,端着茶盘,手在发抖。
这个二皇子太难缠了,再这样她都怕自己漏泄。
寝宫门口,郎遥玉看见了二皇子从御花园方向走过来,看见了芙矜端着茶盘站在凉亭外面,看见了二皇子走到她身边低头跟她说话的样子。
他下颌的肌肉绷紧了一下,像一根被拉得太满的弓弦。他很快松开了,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二皇子从他面前走过,看了他一眼。
芙矜端着茶盘从御花园回来,经过门口的时候没有看他,低着头,步子又碎又快,走到门廊拐角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瞬。
郎遥玉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那排又高又瘦的柏树上。
又到了给太子送点心的时辰,芙矜端着食盒走过回廊,经过那排柏树的时候,一只麻雀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她前面的地上歪着头看她。她绕过去,麻雀跳到旁边,又歪着头看她。
“看什么看。”她用气声说。
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太子已经从崇文阁回来了,正蹲在寝宫门口的台阶上写大字。他嫌屋里闷,让李公公搬了一张小桌出来,将文房四宝一字排开。
他蹲在桌前,屁股撅得老高,两只脚踩在台阶下面的石板上,鞋底上沾了一层灰。
芙矜把食盒放在小桌旁边,打开盖子,把桂花糕和银耳莲子羹端出来摆好。
太子没有抬头,笔在纸上走。
“采薇,你帮本宫看看,这个‘远’字写得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