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山昨夜又落了一场小雨，阿阇梨蹲在灶房门口，把最后几个杂粮馒头从锅里捡出来，码在竹篮里。他用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才咽下去。

明今站在院子里，手拿柴刀砍柴。

南淮叙与芙矜两人拿着包袱，正站在院里子等着郎遥玉从村庄回来。

不久，郎遥玉就已经牵了四匹马回来。三匹是向村里借的，一匹是老村长硬塞给他的。

虽然马瘦，但好在脾气温顺，低头啃草的时候尾巴甩得很慢。郎遥玉把缰绳拴在树上，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阿阇梨端着竹篮走过来，把馒头分给每人一个。分到明今的时候，阿阇梨举着馒头在他眼前晃了晃，明今这才抬头看他。

“真不跟我们走？”阿阇梨问。

明今低着头，用手指捻着馒头皮，捻下一小块塞进嘴里。

“不走。”

阿阇梨没有再问了，他只是蹲下来，把竹篮放在地上，双手捧着馒头啃。啃了两口，又站起来，走到明今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桂花糕，塞进明今手里。

“路上吃。”阿阇梨说。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明今忽然开口了。

“你们从回青云宗的时候。”他看着远处那片还没有散尽的雾，声音淡定，“不必再拐到禅山了。”

阿阇梨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

“这里没有值得留念的了，你们走你们的就是了。”

“那你呢？”阿阇梨问。

明今轻笑一声，拎着柴刀走回了灶房，在他们离开之前再也没有出来过了。

阿阇梨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得他僧衣下摆往东边飘，他缩了缩脖子。

南淮叙已经骑上了马，白衣在晨风里飘起来，他拉了一下缰绳，马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灶房的门。

门开着，但里面是黑的。

他转回头，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走了。

芙矜和郎遥玉也上了马。芙矜的马不听话，转着圈不肯往前走，郎遥玉伸手拽住辔头，把那匹马拉到正路上，松了手后，自己骑到前面去了。芙矜的小腿轻轻磕了一下马肚子，马终于迈开了步子，跟在他后面。

阿阇梨最后一个上马。

他不太会骑，爬了两次才爬上去，趴在马背上喘了一口气，把竹竿插在马鞍的环扣里，包袱在竿头晃了晃。

阿阇梨跟在三人后面，慢慢走下山坡。

马蹄踩在湿泥里，发出噗噗的声响。四匹马沿着那条被洪水冲得坑坑洼洼的山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雾从山谷里涌上来时，把一行人的衣角和马的尾巴都打湿了。

走了不到两炷香的功夫，雾里迎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挑，腰悬长剑。

因为雾太浓，导致看不清脸，只看见一片青色在白色的雾里一隐一现。

等他走近了，芙矜率先认了出来。

“柳师兄！”

柳轻舟停下脚步，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脸上挂着薄薄一层水珠，眉梢还凝着一滴，像刚在雾里站了很久。他脚下踩着一双沾了黄泥的布靴，靴头被露水浸成了深色，衣摆的下缘也洇了一圈水渍，像是赶了不少夜路。

“正好，省得我上山去找你们。”柳轻舟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函。

信封是明黄色的，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红玺印，印文压住了信封的折角，没人拆开过。

南淮叙接过来时，能感到信封的纸很厚，摸着像绸缎，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气。

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火漆印，完好无损。

“师父让我亲手交给你们。”柳轻舟把袖子整了整，雾水太大，袖口已经湿透了，他拧了一下，水珠落在草叶上顺着叶脉滚了下去。

“宫里来的，圣上亲笔。”

阿阇梨从马背上探出身子，歪着脑袋看那封信，惊奇道：“皇帝？小僧这辈子还没见过皇帝。”

“你也没见过太子。”柳轻舟接过话头，“这回一起见了。”

芙矜从后面凑上来，好奇地戳了戳那个明黄色的信封。

“里面写的什么？”

“自己看。”柳轻舟抬了抬下巴。

南淮叙拆了火漆，上头写着几行字。

他把纸笺递给芙矜，自己扶住马鞍，沉默了片刻。

芙矜接过去，念出声来。

“太子年幼，性喜假扮之乐趣。宫中诸人皆已识破，太子厌之。今特请青云宗遣数人入宫，充任新角，以娱太子。务须守密，不可为太子识破。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她念完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柳轻舟。

“什么意思？”

柳轻舟解惑道：“太子今年九岁，不喜被人当作太子。他在宫中设了一出大戏，身边所有人都有角色，太监扮将军，宫女扮村姑，他有时候扮皇帝，有时候扮乞丐，有时候扮一条龙。皇帝宠他，不忍拘束，便想着从宫外请几个生面孔进去，陪他玩这一出。你们四个，便是圣上亲自挑选的。”

“皇帝怎么知道我们？”郎遥玉问。

“柳师兄跟宫里提的？”芙矜问。

“不是我。”柳轻舟摇了摇头，“你们在溪边村、往生宗的事，早就传开了。江湖上都在说，青云宗这一代出了几个有意思的弟子。圣上耳目众多，自然有所耳闻。”

阿阇梨嘿嘿笑了一声。

南淮叙把纸笺折好，点了点头道：柳师兄，这个任务，接了之后有什么规矩？”

“规矩不多。”柳轻舟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不能让太子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第二，不能让太子觉得你们在演戏。第三，如果被太子识破了……”

“赔钱。”

“每人三千两。”

“三千两？！”芙矜的声音拔高了，惊得马往旁边歪了一步，她连忙拽住缰绳。

“黄金。”柳轻舟又补了两个字。

南淮叙倒是沉得住气，他轻声问道：“宫里有人接应么？”

“有。周公公，他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他会在宫门口等你们，替你们安排新的身份。你们入了宫，便要把青云宗的事忘掉。什么修士、法术、宗门，一概不许提。你们的身份，是宫女、侍卫、教书先生，还有一个小丑角。”柳轻舟看了阿阇梨一眼，“你不在宫里住。你在城南梨园，跟一个姓孟的师父学戏。等太子寿诞那日，你进宫唱一段，把太子逗笑了，你的差事便算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