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轻舟拍了拍郎遥玉的马脖子，侧身让开了路。“现在就下山吧。周公公三日后在宫门口等你们，路上别耽搁了。”

南淮叙把缰绳往左一带，马转了半个圈，从柳轻舟身边走过去。芙矜跟在后面，经过柳轻舟身边时小声说了句“柳师兄再见”，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郎遥玉走在最后，他看了柳轻舟一眼，柳轻舟冲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柳轻舟站在原地，雾水顺着他的眉梢滑下来，他抬手擦了一下，转过身往山上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雾中站着一个人。

灰黑色的僧袍，散开的长发。

柳轻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就继续往山上走了。

明今的目光穿过那些白茫茫的雾，但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三日后，皇城南门。

日头刚刚偏西，城门洞里人来人往。

芙矜一行人站在城门外，仰起头看那座城门。

城门高得像一座山，芙矜看得脖子发酸，低下头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

一辆马车从城门洞里驶出来，一个坐在车辕上的太监，穿深蓝色圆领袍，面白无须。马车停在四人面前，太监就跳了下来朝他们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

“几位可是青云宗来的？”太监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像在跟小孩说话。

南淮叙上前一步，还了一礼：“正是。阁下可是周公公？”

周公公点了点头，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

“几位一路辛苦。上马吧，宫里头已经备好了住处。”周公公掀开车帘，侧身让开。

“从今日起，几位便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以前的事，该忘的忘，该藏的藏。到了殿下面前，你们是采薇、赵铁衣、谢文远，还有……”他看着阿阇梨。

阿阇梨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周公公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笑意。

“慧明。”周公公说。

阿阇梨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慧明好，慧明一听就是个有福气的名字。”

芙矜踩上车凳，钻进了马车里。四个人挤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芙矜从缝隙里往外看。一切都在往后退。她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百姓正举着草靶子从车旁经过，山楂又大又圆，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阳光下像一串红灯笼。

“看什么呢？”阿阇梨凑过来。

“糖葫芦。”芙矜咽了一下口水。

阿阇梨也咽了一下口水。“等办完了差事，小僧请你吃。”

“你说的，不许骗人！”

“出家人不打诳语。”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后，两侧的墙越来越高了，墙头上露出了琉璃瓦的屋脊。风也变了味道，不再有糖葫芦和烤饼的香甜，多了一股沉沉的花香，像是栀子和茉莉混在一起，又浓又闷，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一座朱红色的大门出现在前方。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内务司”三个字。

“到了。”周公公笑道。

周公公推开大门，里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几棵老槐树种在墙角，枝繁叶茂，把天遮了大半。

“几位随我来。”周公公走在前面，脚底像是踩着棉花没有声响。

芙矜跟在后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她走得很小心，步子收得小小的，生怕踩出声音来。

他们走进正厅后，就看见案上摆着四份文书。

周公公把文书拿起来，一份一份地摊开。

“采薇，年十六，江南临安府人，良家子。父母双亡，由舅父荐入宫中，在太子身边充宫女。”

他看了芙矜一眼，笑眯眯道：”“这是你的新名字、新身份。从今日起，你叫采薇。”

周公公又拿起第二份。“赵铁衣，年十九，祖上三代从军，弓马娴熟。羽林卫新丁，在太子寝宫门口当值。”

郎遥玉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文书上有一行小字。

“此人性情沉稳，不善言辞，但极可靠。”

周公公拿起了第三份递给南淮叙。

“谢文远，年二十二，江南名士之后，擅书法，通经史。入宫为太子授书。”

南淮叙双手接过，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才合上。

“周公公，太子的课业有什么讲究？”

周公公想了想道：“殿下聪明，但坐不住。你讲的东西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太多了他烦，太少了他觉得你在敷衍。最好多讲几个故事，他爱听故事。”

南淮叙点了点头。

周公公最后拿起那份最薄的文书。

“慧明，年十一，梨园学童。太子寿诞那日进宫献艺，唱一出丑角。”

阿阇梨接过去，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挠了挠光头：“怎么没有籍贯？”

“和尚要什么籍贯。”

周公公难得开了个玩笑，阿阇梨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

周公公又交代了一些琐事，喊来一个小太监，带他们去各自的住处。

芙矜住在太子寝宫东侧的偏殿，与另外三名宫女同屋，小太监把她领到房门口就走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窗台上搁着一盆兰花。

她把包袱放在床角，坐了下来，它伸手摸了摸被子。

被子是新棉的，摸着软，闻着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郎遥玉的营房在东墙根下，一排矮房子，住着八个羽林卫，他的床铺在最里面。

他把剑放在枕边，同屋的侍卫看了，正要开口说话，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衣角便不说了。

南淮叙的独院在崇文阁后面，穿过一条窄巷，拐两个弯。

但院子极小，三步见方。

小太监领着阿阇梨到了南城门外后，指给他了一条巷子。

“巷子走到头，就是梨园。孟师父在里头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