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的第三日,禅山的天终于放晴了。
山下的村子还在清淤,但阿阇梨没有去帮忙。他一早就上了山,蹲在庙门口看着那堆废墟,看了很久。他的手里捏着那串菩提念珠,感受着珠子一颗一颗地从指腹间滚过去。
庙真的塌了。
先是那面朝南的墙,裂缝从墙根爬到了墙头,像一张再也合不拢的嘴,终于在一个雨夜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轰地瘫成了一堆黄土。
然后是屋顶的椽子,那些被虫蛀了几十年的老木头,在失去墙的支撑后,一根接一根地断了,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碎了一地。
但佛像还在。
它歪倒在废墟里,半边身子埋在碎瓦和泥土中,金漆剥落得所剩无几。
阿阇梨蹲在门口,把念珠攥在手心,攥了很久。
“明今。”他喊了一声。
明今从灶房里走出来,此刻他正在生火做饭,手里还握着一把柴刀,刀口上沾着木屑。他的袖子卷到了肘弯,露出半截小臂,上面有几道旧疤,是劈柴时崩的。
“搬石头。”阿阇梨说。
明今看了他一眼,把柴刀往木桩上一插走了过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废墟,开始搬压在佛像身上的断木和碎瓦。阿阇梨人小力气也小,搬不动大块的,就捡小的,一块一块地往外丢。明今力气大,把一根粗梁扛起来扔到一边,又抱起一块半人高的石头,挪了三步,撂在空地上。
芙矜上山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两个和尚,在废墟里刨东西,灰头土脸的,像两只刨食的鸡。
“你们在做什么?”她走过去问。
“把佛挖出来。”阿阇梨头也不回,又扔出一块碎瓦。
芙矜蹲下来,也帮忙搬。
郎遥玉跟在她后面上了山,站在废墟边上看了一会儿,弯下腰把一块压住佛脚的大石头抱起来扔到一边,拍了拍手,又去搬下一块。
南淮叙是最后一个到的,走到佛像面前,蹲下来,把佛脸上的泥擦掉。
五个人,就这样把一尊半人高的木头佛像从废墟里刨了出来。
木头吃了几十年的雨水,沉甸甸的。明今抬着佛的右肩,郎遥玉抬着左肩,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它从坑里抬上来。芙矜和阿阇梨在后面扶着底座,南淮叙在前面稳住佛身,不让它往前栽。
他们把佛像立在原先的位置上。
底座塌了,碎了一半,剩下的半块也裂了缝。明今从废墟里捡了几块整砖,垫在底座下面,一块一块地塞,塞到稳了为止。背后的墙倒了,佛像没有靠背,风一吹就会往前栽。郎遥玉去后山砍了几根粗木桩来,用剑削成差不多的长度,南淮叙用草绳一道一道地绑紧,又把木桩的底端砸进土里。
佛像立起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不偏不倚,落在佛的眉心。那束光很亮,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专门照着这尊歪歪倒倒的老佛像。
阿阇梨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走上前,把佛像歪了的头扶正。他退后,又看,又走上前,把佛肩上的一撮灰拂掉。再退后,点了点头。
“行了。”他说。
他从怀里掏出三炷香,是他自己用柏木粉搓的,粗细不匀,歪歪扭扭的。他把香凑到火折子上点,青烟细细地往上飘。他跪下来,把香插在佛像前的泥地里,磕了三个头。
“师父,小和尚来看您了。庙塌了,小和尚没看好它。您别生气,幸好佛还在。小和尚把佛立起来了。”
明今站在后面,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他回了灶房,继续生火做饭。他把柴塞进灶膛,火苗窜起来,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他切菜的刀落在案板上,仔细看他的手有些不稳,切出来的萝卜片厚薄不一。
南淮叙没有留在庙里,他一个人下了山,回了村子。
芙矜注意到,他今天格外沉默。不是说他平时话多,但从庙里回来之后,他几乎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他帮刘婆婆把倒了的篱笆扶起来,帮另一户人家从淤泥里挖出几件家具,做这些事的时候一言不发,不像他了。
芙矜几次想走过去问他,都被郎遥玉的眼神拦住了。
入夜之后,月亮升起来了。
芙矜躺在干草堆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的郎遥玉也睁着眼睛,望着洞顶的石壁。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都没有睡意。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芙矜从干草堆上微微抬起头,借着洞口的月光,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村子里走出去,沿着村后的小路,朝山上走去。
是南淮叙。
芙矜与郎遥玉也坐了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起身,披上外衫跟了出去。
南淮叙走得慢,他沿着那条被洪水冲得沟沟壑壑的小路,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
他走的是去庙里的那条路。
庙在月光下比白天更显颓败。屋顶塌了,墙倒了两面,佛像孤零零地立在废墟里,身后的木桩像三根拐杖,撑着它不让它倒下。月光照在佛的脸上,半明半暗。
南淮叙走到佛像前,站住了。
他站了很久,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从佛脚下一直延伸到废墟的边缘。
然后他跪了下来。
芙矜躲在庙外的残墙后面,透过墙上的裂缝看着这一幕。
南淮叙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月光从他的后背移到了他的肩膀,又从他的肩膀移到了他的头顶。
芙矜的腿蹲麻了,想换了个姿势,不料衣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郎遥玉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示意她不要动。
不知过了多久,南淮叙终于动了。他慢慢地站起来,膝盖跪得太久,疼得发麻,他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佛像的底座才站稳。
他转身后就看见了残墙后面的两个人。
南淮叙的脚步停滞了一下。
月光下,他那张总是端方自持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窘迫,也没有被人撞破隐秘的慌张。
只是听见他说:“走吧。”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庙后面那块平坦的石头上。
南淮叙在石头上坐下来。芙矜坐在他旁边,郎遥玉靠着后面那棵松树,抱着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