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沉默了很久。
“我母亲。”南淮叙忽然开口了,“葬在后山。”
“她不是南淮家的人。”南淮叙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她是一个散修。年轻时游历四方,路过南淮氏的领地,遇上了我父亲。”
芙矜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父亲对她一见倾心。她也倾心于父亲。但她修行未成,不愿被困在后宅里,那时她早就有孕了。父亲说,我可以等。但她等不了。她的功法到了某个关口,若是停滞不前,灵力会反噬。”
“她生下了明今。在父亲家里住了两年。两年里她几乎没有修行,灵力一天一天地衰败。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不是她。”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些。
“她要走。父亲不同意。她说,你若不同意,我便永远不回来了。”南淮叙的喉咙动了一下。
“父亲说,你走可以,孩子留下。她留下了明今。”
芙矜的鼻子酸了。
“她走了。后来又回来了,又走了。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娶了继室。继室生下了我。”南淮叙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在父亲家里住了很多年。不是以妻子的身份。父亲给她在府里辟了一处独院,不许任何人打扰。她偶尔出来看看我,给我缝几件衣裳,煮两顿饭。然后就回她的院子里去,关上门,谁也不见。”
郎遥玉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但他的耳朵在微微动,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她牵挂着明今。她每年都会托人去打听他的消息。但她不敢来看他。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后来她的灵力反噬越来越严重。她跟父亲说,她想和离。”
芙矜的呼吸顿了一下。
“父亲不同意。她说,你若不同意,我便是死,也要死在外面。父亲没有办法,签了和离书。”南淮叙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离开南淮家之后,来了禅山。”
“为什么是禅山?”芙矜问,声音有些发颤。
“因为明今在这里。”
风停了,树不动了。
“明今……是怎么来到禅山的?”芙矜轻声问。
南淮叙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该从哪里说起。
“因为明今不是父亲的孩子,在南淮家待了十几年就被送走了。”
“那时候父亲已经有了继室,继室有自己的孩子。明今是前妻之子,又不得父亲宠爱。”
他没有说“受欺负”三个字,但芙矜从他的话里听出了那个意思。
“他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府里的人都说他性子阴郁,不好亲近。没有人欺负他,至少明面上没有。但也没有人理会他。他一个人住在偏院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读书,一个人睡觉。”
郎遥玉睁开了眼睛,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
“他被送走的那年才十一岁。”
“谁知他半路跑了,他一个人走了很远,后来流落到禅山脚下,饿得走不动了,倒在一座庙门口。庙里的老和尚把他捡了进去,于是就让他住下了。”
“那就是老师父。”芙矜说。
“嗯。”南淮叙点了点头,“明今在禅山住了下来。他不剃度,不念经,不吃斋,老师父从来也不逼他。他帮老师父劈柴、挑水、种菜,偶尔下山化缘。”
“母亲从南淮家搬出来后,她在禅山脚下的村子里住了三年,每天站在村口往山上望,望着那座庙。她不敢上去。”
“为什么?”芙矜问。
“怕。”
“怕明今不认她,怕明今恨她,怕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她在南淮家等了他那么多年,等他有朝一日会回来找她。但他没有来。后来她终于来了,却不敢上山。”
芙矜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三年后她病倒了。临终前,她托人给老师父带了一个口信,不是让他告诉明今,是让他不要告诉明今。”南淮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很轻,但芙矜听见了。“她说,不要让他知道我来过,就让他以为我从来没有来过。”
“老师父后来还是告诉了明今。”南淮叙抬起头,看着月亮。
“明今听完一句话没说。他走出庙门,在后山找了三天三夜,找到了那座没有墓碑的坟。他自己刻了一块碑,立在那里。”
“这就是全部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从不信鬼神,今夜也不信。”
“但我想跪一跪。替她跪一跪。”
他转过身,看着芙矜。
“你问我为什么来禅山。这就是答案。”
随后,他迈步走下了山坡。
芙矜坐在石头上,看着他走远,转过身对郎遥玉说:“郎师兄,你早就知道了?”
郎遥玉睁开眼睛,看着南淮叙消失的方向。
“猜到了。”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山。
走了很久,芙矜忽然开口:“郎师兄。”
“嗯。”
“你说,明今知道他母亲葬在后山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大概爱恨交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