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步要追,南淮叙的手却按上了他的肩膀:“等一下!”
郎遥玉回过头,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挣开了。
“他们会没事的。”阿阇梨说。
雨很大,打在脸上十分疼。芙矜的袖子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脸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袖口拢在额前,勉强撑出一小片不被雨水直击的阴影,朝那盏灯笼的方向拼命跑。
灯笼越来越近了。
她看清了,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一件大人的旧棉袄,下摆拖到了膝盖。他的左手提着灯笼,右手抱着一个比他还大的包袱,包袱用花布包着,花布的颜色已经被雨打湿成了深一块浅一块。他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身体前倾,随时都要摔倒。
“小孩!”芙矜她的声音被雨吞掉了大半。
男孩抬起头,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那盏灯笼里的火苗已经快灭了,只剩黄豆大小的一点昏黄,忽明忽暗。
“跟我走!”芙矜冲到他面前,弯下腰,一把抓住他的手。
她转身,拉着男孩往回跑。灯笼在男孩手里晃了几下,那点微弱的火苗在雨水中挣扎了一瞬,终于灭了。黑暗涌过来,把他们裹了进去,严严实实的,不透一丝光。
芙矜忽然觉得脚底的触感不对,忽然间就涌到了她的膝盖。她能感觉到,水的流动方向变了。之前是顺着路往下流,现在是从侧面冲过来。
那是泄洪沟。
白天她还从那道沟上跨过去,此刻它变成了一条湍急的河。
水撞在芙矜的腰上,力道大得像是有人抡了一根湿透的圆木,狠狠抽了她一下。
她踉跄了一步,身子往沟的方向歪过去。她的手还攥着男孩的手。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把男孩往岸的方向一推。男孩摔倒在岸边的泥地上,滚了两圈趴在了地上。
水比她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急。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她的脚在水底踩空了一块石头,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下一沉。水流卷住了她的腿,把她拖进了那一片翻涌的浑黄之中。
她呛咳了一下,更多的水涌了进来。她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浑黄的一片,偶尔有气泡从她嘴边冒出去,往上飘。
她的脑袋突然撞上了什么东西,在失去意识之前的那一刹那,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郎遥玉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那段路的。
脚底的泥泞、砸在脸上的雨水、绊住他的树枝和石头、擦过他手臂的篱笆桩,他全都感觉不到。
他的眼睛只看得到前面,只看得到那盏灭了的灯笼和那个趴在地上的男孩。
他的耳朵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喘息。
郎遥玉看见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浮。
仔细一看是芙矜的发带,那根蓝红相间的发带,在浑黄的水面上飘了一下,然后沉下去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跳了下去。
他的手在水里胡乱地摸着,水太浑了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靠触觉。
他的手指触到了一根树枝,他扔掉了。
随后又触到了什么一块破布,他又扔掉了。
最后他摸到了一只手。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握得这么紧过。
他把那只手的主人拉出了水面。
芙矜的脸很白,嘴唇发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乱成一团。
他把她托起来,往岸边游。水在推他们,他蹬着水底的碎石,膝盖磕在暗处的石头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他咬着牙,一下又一下往岸边游。
他将芙矜推上岸,自己也爬了上去,跪在她身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将芙矜侧过来,让她的脸朝向地面,郎遥玉正在轻轻拍她的脸。他不敢用力,怕弄疼她。又不敢太轻,怕她感觉不到。
“芙矜。”他清了清嗓子,又叫了一遍,“芙矜,醒醒。”
良久,芙矜才缓缓睁开眼。
“郎师兄。”她唤了一句。
郎遥玉沉默着将手从她脸上收回来,然后把她从泥地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她忽然笑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双杏眼里忽然就有了光。
“郎师兄,你的心跳好快。”
“闭嘴。”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
“你会水吗?”
“不会。”
“那你怎么敢跳下来?”
郎遥玉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久到芙矜都以为他睡着了。
“以后不准这样了。”
他的声音从她的头发里传出来,闷闷的。
“那个孩子……”芙矜微微点头,轻声问道。
“已经有人将他带回去了。”他抬起头看着她,雨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落在她的脸上。
芙矜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郎遥玉此刻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她伸出手,用冰凉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
郎遥玉的手覆上她的手,把芙矜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远处,南淮叙站在洞口看见了沟边的两个人。他看得很清楚,郎遥玉跳下去,把芙矜救上来,两个人在雨里抱了很久。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笑了。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莫名其妙的不耐烦,那些突如其来的冷脸,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那些他以为只是同门情谊的关心,原来是这般。
阿阇梨蹲在他旁边,把手里那根已经烧完了的木柴丢进火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声说:“小僧早就知道了。”
南淮叙低头看着他:“你知道什么?”
“知道郎施主看芙矜女施主的眼神不对啊。”阿阇梨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在往生宗,宋二师兄一靠近芙矜女施主,郎施主的脸色就黑得吓人,连小僧都不敢跟他说话。还有,每次赶路,他都走在女施主身后半步。还有,吃饭的时候,他总把好吃的留到最后。还有……”
“够了。”南淮叙打断他,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阿阇梨笑嘻嘻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泥水溅了南淮叙一裤脚。“南淮施主,你这回总算看清了吧?”
南淮叙看着雨幕里那两个相互搀扶着往回走的身影,目光很温和。
“看清了。”他说。
雨幕里,郎遥玉和芙矜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芙矜的腿软得厉害,每一步都要靠着郎遥玉的胳膊才能站稳。郎遥玉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着她的手臂,走得比来时慢了很多。
他从来没有这么不急过。
“郎师兄。”芙矜忽然叫他。
“嗯。”
“你的膝盖是不是受伤了?走路的姿势不太对。”
“没有。”
“你骗人。”
“嗯。”
芙矜又笑了,眉眼弯弯的,虽然脸上全是泥沙和雨水,但笑得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