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洞口,两人就看见南淮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手帕,递了过来。
郎遥玉接过手帕,将芙矜脸上的泥水擦了擦。
阿阇梨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了看他们,忽然说了一句:“郎施主,你自己的脸比女施主还脏。”
郎遥玉没有理他,把手帕翻了个面,继续擦。
阿阇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小僧去睡觉了。明天还要下山看洪水呢。”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笑嘻嘻地补了一句,“郎施主,你今天跳下去的样子,挺好看的。”
郎遥玉终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阿阇梨已经跑远了,只剩一个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洞里的黑暗中。
洞内,火堆重新燃了起来,火光映在石壁上,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上面。
郎遥玉和芙矜坐在火堆旁。芙矜把脚伸到火边烤,湿透的鞋袜冒着白气。郎遥玉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搭着一条借来的旧毯子。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平时冷冰冰的脸照出了一层暖色。
芙矜侧过头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
火堆烧了大半夜,渐渐矮了下去。木柴从粗壮的长条烧成了细短的炭块,红通通的,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飘上去在半空中灭了。
大部分人都睡了,刘婆婆靠着石壁,怀里搂着一个小孙女儿,婆孙俩头挨着头,呼吸均匀。
孕妇王氏侧躺在干草上,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那个被芙矜救回来的男孩缩在角落里,裹着一件不知道谁给他披上的旧袄子,眉头紧皱,偶尔抽泣一声,又沉沉睡去。
芙矜坐在火堆旁,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堆快要燃尽的炭火。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衣裳,但头发还湿着,散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棉袄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发尾,指尖在发梢上绕了一圈,又放下了。
郎遥玉坐在她旁边不远的地方。
过了一会,他自己到洞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裤腿卷上去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又把裤腿放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回来。
芙矜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水里的那双手,落在胸口的那个拥抱,埋在头发里的那张脸,微微发红的眼眶,每一个画面都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赶不走,也理不清。
她虽然没有看见郎遥玉跳下去的样子,但她能想象到雨那么大,水那么急,他不会水,可他还是跳了。
他从来都是这样,做任何事都不犹豫,练剑不犹豫,吃饭不犹豫,挡在她身前不犹豫。
但跳进一条不会水的河里,那不该是不犹豫的事,那是要命的事。
他知道的。
他一定知道的。
但他还是跳了。
南淮叙坐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裹着一条薄被,手里拿着那本从往生宗带回来的笔记,借着洞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月光很淡,不够亮,他的眼睛微微眯着。
芙矜从干草堆上坐起来,动作很轻,但还是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吵醒别人,然后披着那件过大的棉袄,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一步一步走到南淮叙身边。
南淮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把笔记合上放在一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干爽的地方。
芙矜坐下来未发一言,还是抱着膝盖,望着洞外。
“南淮师兄。”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不问我来做什么?”
南淮叙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从洞口漏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
她的眼睛很大,眼白泛着淡红,是之前呛水留下的痕迹。她的头发半干不干地搭在肩上,发尾打着结,乱糟糟的。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又是这句话。
芙矜低下头,把棉袄裹紧了一些。棉袄太大了,领口滑下来,露出半边肩膀,她又拉上去,动作有些手忙脚乱。
“南淮师兄,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芙矜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一个人……如果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有个人不怕自己会不会受伤,就冲过来救你。那说明什么?”
南淮叙没有立刻回答芙矜的问题,他看着洞外那片被雨水洗过的夜空。
“说明那个人,把你放在了自己前面。”
“可是……他不说。”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不说,我怎么知道?”
南淮叙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有些话,不一定非要用嘴说的。”南淮叙的目光从芙矜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那个角落,郎遥玉正靠着石壁,闭着眼睛休息。
“有的人,嘴上虽然什么都不会说。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比他说的那些话,大得多。”
芙矜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呢?”她的声音有些闷,被膝盖挡住了。
“也许他怕。”南淮叙说。
“怕什么?”
“怕说出来,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
芙矜怔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南淮叙:“南淮师兄,你好像很懂。”
南淮叙微微一笑:“旁观者清。”
过了很久,芙矜忽然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他跳下去的时候,连剑都没来得及解下来。”
南淮叙没有接话,他也看见了,郎遥玉冲出去的时候,剑还挂在腰间。那柄剑跟他跟了这么久,从来没有离过身。睡觉的时候搁在枕边,吃饭的时候靠在手边,练剑的时候握在掌心。可那天晚上,他戴着剑跳进了水里。
一柄剑,几十斤重。
不会水的人,戴着几十斤重的铁,跳进湍急的洪水里。
南淮叙的嘴角弯了一下。
角落里,郎遥玉的手指交叠在胸前,一动不动。
但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比之前快了一些。
芙矜看向郎遥玉,想起来她从水里被捞出来的时候,意识是模糊的。但她记得那双手很有力。
她还记得郎遥玉的心跳,那么快,那么急。她以前从来没有靠他那么近过。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气味。
她当时说了一句“你的心跳好快”,他让她闭嘴。她当时觉得好笑,现在想起来,鼻子忽然有些酸。
芙矜睁开眼睛,看着洞外逐渐泛白的天际。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南淮师兄。”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南淮叙轻轻笑了一下:“我是你师兄。不听你说,听谁说?”
芙矜也笑了,她靠着石壁,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这一回,她没有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她梦见了一片很大很大的荷塘,荷叶铺满了水面,风吹过来,荷叶翻过去,露出底下白生生的藕节。
有人站在塘对岸,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知道那是谁。
因为那人的腰间,有一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