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三更，他们一行人就动身了。

明今走在了最前面，今日他的头发重新扎过了，碎发用一根细布条别在耳后，露出整张脸。那张脸比昨天看着顺眼了一些。

阿阇梨走在他后面晃悠，他今天心情看起来似乎不错，嘴里哼起了歌。

明今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难听。”

阿阇梨非但不停，反而越唱越开心。

芙矜跟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郎遥玉给她找的一根木棍当拐杖。山路确实滑，前几日的雨水还没干透，泥土又软又黏。她拄着棍子走得小心翼翼，郎遥玉走在她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她没有掉队，这才放心大胆地往前走。

南淮叙走在郎遥玉身侧，仔细一看能看得出今日他穿着一件僧衣，这是阿阇梨从庙里翻出来的，虽然不违和，但袖子还是卷了好几道。

第一个村子叫石桥村，村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

他看见明今先是愣了一下，上前两步拱手道：“是禅山上那位小师父？”

明今点了下头，开门见山道：“周叔，这几日还会有大雨，山洪可能要下来。低处的几户，得搬到高处去。”

周村长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天上的云。云确实厚，但还没到要下大雨的样子。他摸了摸下巴，犹豫着开了口：“小师父，不是我不信你。前几年你也说过，不也没事吗？”

阿阇梨见明今不言，便从后面挤上来，仰着脸看着周村长，语气急切道：“周大叔，前几年没下这么大的雨啊。你看看那溪水，都漫到桥面上了。再涨一尺，桥就要被冲走了。桥没了，你们怎么过河？”

周村长看了一眼溪水，又看了一眼明今，又看了一眼阿阇梨，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嗓子里咕哝了一句：“我再想想。”

这一想，就是大半天。

阿阇梨蹲在明今旁边，百无聊赖地用树枝在地上画圈。芙矜和郎遥玉去了村子另一头，挨家挨户地敲门。南淮叙则是留在村口，和周村长坐在石头上，不急不慢地聊。

“周叔，这村子住了多少年了？”南淮叙望向村子里好奇地问。

周村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我爷爷那辈就住这儿了，得百来年了吧。”

“那确实。”南淮叙的语气很温和，“但人比房子重要。房子冲了可以再盖，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周村长沉默了好久，久到让南淮叙都觉得这位周大叔再不同意，他就把人打晕了扛走。

谁知道，周大叔突然沉声道：“你说的对。我去跟大伙说。”

消息传开后，终于有几户人家动身了，背着包袱，牵着孩子，赶着牛羊，往山上走。

芙矜正在帮一个老太太背包袱，包袱很沉，压得她肩膀往下坠，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郎遥玉瞧见后走到她旁边，伸手把包袱提过来扛在自己肩上。

南淮叙帮着周村长清点人数。他拿出笔记，把每一户的名字、人数、搬到哪里，都记得清清楚楚。明今站在高处，看着山下那几个还没有动的村子，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

傍晚时天色又暗了几分。风停了，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远处的山腰上，雾气开始缓慢地蠕动着。

阿阇梨蹲在村口的石桥上，盯着桥下的溪水。水比早上又涨了一截，漫过了桥面，没过了他的脚踝。他站起来，走回明今身边，声音发紧：“水涨得也太快了。”

“嗯。”

“明天早上，最迟中午，山洪就会下来。”阿阇梨叹了口气。

天边没有一丝光，整个天地闷得人胸口发堵。

“再走一个村子。”

阿阇梨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天快黑了，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明今已经迈步走了出去。阿阇梨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大约一个时辰，他们赶到了第二个村子。

明今站在村口，目光越过那些低矮的屋顶，落在远处山腰上的一道白线上。雾气和水光混在一起，白茫茫的，看不清边界。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道：“这个村子不能留了。”

阿阇梨第一次没有接话。他也看见了那道白线，水从山上的沟壑里往下淌，起初是细细的几股，汇到一起就成了势，推着泥沙、枯枝、碎石，一路往低处滚。

而芙矜三人跟着他们屁股后面走进村子。

脚下的泥路已经软得不成样子，踩上去就陷一个坑，泥水从鞋底挤上来，溅在裙摆上。她走得十分小心，一步一探，但还是在一条田埂上滑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歪，手里的木棍狠狠戳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黑水，溅了自己一脸。

她抹了把脸，呸呸吐了两口，继续往前走。

郎遥玉走在后面，看见她踉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他的右手从剑柄上抬起来，往前伸了半寸，又收了回去。他只是把步子迈得更大些，离她更近些，近到万一她再滑倒，他伸手就能够到。

村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她正蹲在屋檐下择菜，手指干瘦，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

听见脚步声，她便抬起头，眯着被皱纹挤成一条缝的眼睛打量来人。

“刘婆婆。”明今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