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认出了他，脸上的皱纹松了松。她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开口道：“是小师父啊。这几位是？”

“朋友。”明今没有过多解释，直入正题，“刘婆婆，山上的水下来了。这个村子地势太低，得住高处搬。”

刘婆婆扭头看了一眼远处山腰那道白线，又转回来看明今。

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半晌才问：“搬到哪儿去啊？”

“翻过村后那道梁，有个山洞。以前采药人歇脚的地方，能挤下几十口人。”明今说。

刘婆婆听完，转身就进了屋。他们一行人在外面等着，只听得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她拎着一个蓝布包袱出来，还将门锁了，最后将钥匙用一根绳串着，挂在脖子上。

“走。”她说。

此后她便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村里人大多姓刘，沾亲带故，她辈分最高，说的话没人敢不听。不到半个时辰，十来户人家都收拾好了，老老小小，都各自拎着东西往山上走。

芙矜走在后面帮着扶一个孕妇，那妇人姓王，嫁到刘家三年，头胎，肚子很大的。她走得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搭在芙矜肩上。芙矜一手挽着她的胳膊，一手帮她提着包袱，包袱里装的是婴儿的小衣裳。

她走得满头是汗，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蓝红发带在风中一飘一飘的。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孕妇喘着气问。

芙矜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芙矜。”

“好名字啊。”孕妇擦了擦额头的汗，又笑着问，“你成亲了没有啊？”

芙矜被问得一愣，险些被脚下的树根绊倒，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还……还没呢。”

“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还没成亲？”孕妇拉起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只手温热而潮湿，“回头我给你介绍一个，我们村有个后生，长得俊，力气大得很，人又十分勤快听话……”

“不用不用不用！”芙矜连忙摆手，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

而走在芙矜前面的郎遥玉故作镇定，脚步越来越缓慢。

阿阇梨走在最后面，把孕妇和芙矜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憋得脸都红了，又不敢出声。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到了山洞。

女子们挤在里面，男人们靠洞口坐着，有人用火折子点了一堆柴火，火光照在石壁上，所有人的影子都在晃动，忽大忽小。

郎遥玉站在洞口，望着村子的方向还有几点灯火，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南淮叙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些灯火。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流过眉骨，沿着鼻梁两侧滴在衣领上。

他低声问：“还有人没上来？”

郎遥玉的目光落在远处山腰那道白线上，摇了摇头。

半夜的时候，芙矜被雨声吵醒了。她从干草堆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洞里的气氛不对。所有人都醒了，女子们搂着孩子，孩子有的在哭，有的把脸埋在母亲怀里，一声不吭，而男子们攥着拳头，眼睛都盯着洞外。

“水下来了。”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大家都害怕得抱住了身边人。

芙矜想要出去看看，但郎遥玉就站在那里，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身子，从肩头到腰际，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他岿然不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回去。”他头也不回地说。

芙矜没有动，她只是踮起脚尖，从他肩头望出去，从雨幕的缝隙里往下看。山下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的。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是山下传来的！

远处，村子最后一个没上来的人家是刘婆婆的三儿子一家。他们住在村尾，离洞口最远，天擦黑的时候才从地里回来，没来得及赶上大部队。

刘婆婆说他们认识路，自己会跟上来的，不能耽误大伙。

但他们没有跟上来。

芙矜在雨幕的那一头，看见了一点微弱的光在摇晃。那是一盏灯笼，被人提在手里，在黑暗中踉踉跄跄地移动。

灯笼下面，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有人没上来！”芙矜喊了一声。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她已经冲了出去。

郎遥玉想要阻止她，但伸过去的手只是擦过她的衣角，抓到了一把雨水。

“芙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