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遥玉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眉头拧着,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一句都说不出来。
“你跟去做什么?”他问。
“我跟去……”芙矜想了想,一时竟答不上来。
她跟去做什么?
可她就是不想一个人留在这儿。留在村子里,等他们回来,那种感觉比上山还难受。
“我就是想去。”她最后说。
郎遥玉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
“随你。”
芙矜笑了笑,把外衫拢了拢靠在他旁边。
院子里的桃树开始落叶子了,一片一片的。
灶房里,阿阇梨也没有睡。他把那床旧棉被叠成一个方块当枕头,仰面躺着,睁着眼睛看屋顶的椽子。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对着火光看展开。
明今的字还是那么丑,小时候在墙上用炭笔写字,歪歪扭扭的。老和尚说明今该练字了,明今嘴上答应,转头又去练功了。
他的字就一直这么丑,丑了这么多年,也没变好看。
阿阇梨把纸条折好,塞回胸口,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隔壁屋里,南淮叙还盘着腿坐在炕上,面前摊着那本从往生宗带回来的笔记,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一小片月光上。
他想起很久以前,母亲坐在灯下缝衣裳的样子。他趴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刚做好的小棉袄,暖烘烘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件棉袄本来不是做给他的,是给另一个孩子的。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辉洒了一地,似一层薄薄的霜。
第二日一大早,老妇人熬了一锅红薯粥,蒸了一屉馒头,把几个人喂得饱饱的。阿阇梨吃得最多,连干三碗粥,四个馒头,吃得老妇人眉开眼笑。
吃完饭,阿阇梨帮着老妇人把碗筷收了,又往灶膛里添了几块柴。然后他背起竹篓,扛起竹竿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芙矜跟在他身后,发现他今天不对劲,话太少了。
“小和尚,你怕不怕?”芙矜忽然问。
阿阇梨继续走着:“怕什么?”
“怕上去之后,庙已经塌了。”
阿阇梨站在雾中,只见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塌就塌了。”
“塌了小僧就搬到山下来住。反正山下的人还认得小僧,还有粥喝。”
芙矜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继续问。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前面的雾忽然薄了。林子也疏了,露出一片灰蒙蒙的天光。
阿阇梨停下脚步。
“到了。”
芙矜从他身后探出头去,看见一座庙。
与其说是庙,不如说是一堆快要散架的老骨头。
院子里有一条被踩出来的泥泞小路从院门口通向正殿,路上印着一双新鲜的脚印,比阿阇梨的脚大得多,踩得很深。
阿阇梨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他望着那座庙,望着那片荒草,望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迈开步子,走进了院子。
荒草没过他的膝盖,露水打湿了他的僧衣下摆。走到正殿门口时,他停下来。
殿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细细看,能发现有人站在了门口。
那人一身黑色的僧袍,头发很长,随意拢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布条扎着。
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露出来的那半张脸轮廓分明,
他看见阿阇梨,嘴角动了一下。
“回来了。”
阿阇梨见到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扬起下巴。
“庙还没塌啊?”
“快了。”明今侧身让开,朝殿里抬了抬下巴,“师父的东西在后面。”
阿阇梨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人。
芙矜冲他笑了笑,只是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阿阇梨转过身,跨进了门槛。
正殿里很暗,佛像歪倒在角落里,侧躺在地上,半张脸埋在了灰里。
他绕过佛像,蹲了下来。墙角有一块砖是松的,他认得它,因为小时候他无数次把它抽出来,用来偷藏吃的。老和尚每次发现了都不骂他,只是帮他把洞挖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