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僧只是为了想和你们玩才编了个身份!”
芙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阇梨的肩膀。
“那就回去啊。”她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说明天吃包子,理所当然的笃定,“咱们陪你去。”
郎遥玉从柱子上直起身,站在阿阇梨面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那块干粮放在阿阇梨的膝盖上。
南淮叙也走过来,与阿阇梨平视。
“禅山在哪个方向?”他的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
阿阇梨抬起头,用力吸了吸鼻子道:“东南方向,翻过两座山就到了。”
他的声音还有点哽咽,但已经带上了一丝往日的轻快,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慢慢弹回来。
“不远。”
“那还等什么?”芙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装干粮的包袱挎上肩,“走啊。”
雨已经停了有一会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光,照在泥泞的山路上,坑坑洼洼的水洼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
阿阇梨从石凳上跳下来,把竹竿重新扛上肩。他走到亭子口,回过头看着身后那三个人。
“跟上啊,别走丢了。禅山的路可不好走,小僧可不等你们。”
“谁要你等?”芙矜白他一眼,第一个迈步跟上去。
郎遥玉与南淮叙紧随其后,四个人前后脚离开了石亭。
身后,那只鸽子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咕咕叫了两声,转眼消失在山林深处。
雨停之后,山路更加泥泞难行。脚下像是踩在稀粥上,一步一滑,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踉跄。芙矜走得不稳,好几次险些摔倒,都被郎遥玉眼疾手快地拽住。
阿阇梨走在前头,脚步倒是稳当。他对这条路太熟了。哪里有个坑,哪里石头滑,哪里能抄近道,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竹竿扛在肩上,包袱在竿头晃悠,他的背影在雾气里忽隐忽现,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
“小和尚,还有多远?”芙矜在后面喊。
“快了快了,翻过前面那道梁就到了。”阿阇梨头也不回。
这话他已经说了三遍了。
山里的暮色来得早,太阳一偏西,雾气就从谷底往上涌,不多时便把整座山裹了个严严实实。阿阇梨把纸灯笼点起来,昏黄的光在雾中穿行,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翻过山梁的时候,芙矜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山谷里,坐落着几户人家。土墙茅顶,矮墩墩的,像几个蹲在地上烤火的老农。有几户已经亮起了灯,橘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暖融融的。
“这是哪儿?”芙矜问。
“禅山脚下的村子。”阿阇梨把竹竿换了个肩膀扛,“叫‘三家村’,其实不止三家,拢共七八户吧。以前师父还在的时候,小僧常来这儿化缘。村里人厚道,给米给菜,逢年过节还给师父送两件棉袄。后来师父走了,小僧也不怎么来了。也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小僧。”
南淮叙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面雾蒙蒙的山路。“今夜先在此借宿,明日再上山。”
阿阇梨点了点头,领着三人朝村口走去。
第一家敲的是村头的老李家。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佝偻着背,眯着眼打量门外几个人。她看了半晌,目光落在阿阇梨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上,眼睛忽然亮了。
“哎呀!是禅山上那个小师父!”老妇人一把拉住阿阇梨的袖子,上下打量,“长高了,也瘦了。你师父呢?怎么没一块儿来?”
阿阇梨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师父他老人家已经圆寂了。”
老妇人看了阿阇梨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侧身让开。
“快进来,外头冷。你们几个都是小师父的朋友吧?屋里坐,屋里坐。”
屋子里的灶膛的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把几个人身上的寒气驱散了不少。老妇人端来一壶热茶,又端出一碟炒花生、一碟红薯干,招呼他们坐下。
阿阇梨也不客气,抓了一把花生剥着吃。老妇人坐在灶前添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山上那庙还行不?前阵子连着下了好几场雨,山洪都冲下来两回了。村里人都说怕那庙撑不住。”
“还撑着。”阿阇梨把花生壳扔进灶膛,火苗舔了舔,窜高了些。“这不就是回来看嘛。”
“看你这几个朋友,都气派得很。”老妇人目光在芙矜几人脸上转了一圈,“是哪个宗门的?”
“青云宗的。”阿阇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老妇人虽不太懂这些,但“青云宗”三个字还是听过的,顿时肃然起敬,连连点头。“好,好,都是好孩子。小师父能交到这样的朋友,你师父在天上看着,也放心了。”
阿阇梨剥花生的手停了一瞬,低下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老妇人给他们收拾了两间屋子。芙矜一间,郎遥玉和南淮叙一间,阿阇梨说他睡灶房就行,他以前来化缘,也常在灶房打地铺。老妇人拗不过他,往灶房抱了一床旧棉被,又往灶膛里添了几块柴。
芙矜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炕是老妇人刚烧过的,热乎乎的,酥了骨头,却怎么也合不上眼。
她索性披了件外衫,推门出来透气。
院子里,郎遥玉正坐在门槛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红绳。
芙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门槛很窄,两个人挨得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睡不着?”郎遥玉问。
“嗯。炕太热了。”
“明儿上山,你留在这儿。”
芙矜一愣,转过头看他。“为什么?”
“山上危险。山洪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你呢?”
“我上去看看。”
“南淮师兄呢?”
“也上去。”
“那我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