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行人一连走了几日,饿了啃干粮,渴了饮山泉,困了便寻个树干或石头打盹。
阿阇梨一路上嘴就没有合拢过。
他一会儿说路边的野枣能吃,摘下来咬一口,酸得眉毛眼睛挤成一团,然后趁芙矜不备,塞进她手里。
一会儿又说前面溪里有鱼,撸起袖子就要去摸,结果鱼没摸到,自己一屁股坐进了水里,僧衣湿了半边,像一只淋了雨的黄猫。
芙矜笑得蹲在地上直拍大腿,郎遥玉的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弯了一下。南淮叙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干爽的外衫递过去,温声道:“换上吧,仔细着凉。”
阿阇梨接过外衫,那衫子太长,他套在身上像披了一面旗,袖口拖在地上,扫起一路灰尘。他甩了甩袖子,笑嘻嘻地说:“南淮施主,你这衣裳能给小僧当被子了。”
不久后天色忽然变了。
云层从西边压过来,厚墩墩的。风刮得急,吹得路两旁的树东倒西歪的。
阿阇梨抬头看了看天,竹竿一收,包袱往肩上一甩。
“要下雨了,快走!”他四下张望,目光落在远处一个灰扑扑的轮廓上,“那边有个亭子!”
那是一座建在山道旁的石亭,年头不小了,亭顶的茅草早已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只剩光秃秃的木头骨架。但四个角的柱子还算结实,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虽然蒙了厚厚的灰,好歹能避一避雨。
四个人前脚刚踏进亭子,后脚雨就砸了下来。
雨又密又急,砸在亭子顶上噼里啪啦响,像有人在头顶放鞭炮。雨帘从亭檐倾泻而下,把四周遮得严严实实,像挂了一面水做的帐子。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全都模糊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芙矜拍着胸口喘气,一边把淋湿的碎发往后拢。“好险好险,再慢一步就成落汤鸡了。”
她低头一看,裙摆湿了半截,水珠顺着布料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郎遥玉站在亭子边缘,肩头也被雨扫湿了一片,但他没有挪步,目光穿过雨幕,望着远处的山路,像在确认没有别的危险。
南淮叙在石凳上坐下,从包袱里取出干粮,一块一块分好。
阿阇梨把竹竿靠在柱子上,蹲在石凳上,两只光脚踩着石面,脚趾头蜷了蜷。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从往生宗顺来的桂花糕,但已经被压扁了,碎成许多几块,油纸都浸透了。
“还好还好,糕没湿。”他拈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小僧还担心了一路呢。”
芙矜凑过来,也不客气地伸手拿了一块。“你倒是会藏,在往生宗偷了多少?”
“什么叫偷?”阿阇梨咽下嘴里的糕,义正词严,“小僧那是化缘!化缘的事,能叫偷吗?再说了,宋二师兄不也没拦着吗?”
“宋师兄那是懒得跟你计较。”芙矜咬了一口糕,甜得眯起眼。
郎遥玉抱着剑靠在柱子上,目光从两个人身上扫过,又移到亭外的雨幕。
南淮叙把一块干粮递过去。“郎师弟,先垫一垫。”
郎遥玉伸手接过,继续看雨。
阿阇梨蹲在石凳上,把最后半块糕塞进嘴里,舔了舔手指上的碎屑,满足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炒黄豆。
芙矜瞪大眼睛:“你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出家人不打诳语,”阿阇梨一本正经,“小僧只藏了一点点,一点点。”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极小的缝隙。
芙矜不信,伸手去摸他的怀里。
阿阇梨像只受惊的兔子,从石凳上蹦起来,捂着胸口往后跳,嘴里喊:“非礼啊!女施主非礼小僧啊!”
“非礼你个大头鬼!你一个和尚,我非礼你什么?”
“和尚也是男人啊!”
“你算哪门子男人?你连胡子都没长!”
“啊啊啊啊!”
两人追着绕着石桌跑,阿阇梨灵活得像条泥鳅,芙矜怎么也抓不住,气得直跺脚。郎遥玉站在柱子边,微微侧身让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根线又松了松。
南淮叙把干粮放在石桌上,看着两人闹,也不劝。
雨渐渐从倾盆变成了淅沥,从淅沥变成了滴滴答答,像有人在远处敲着竹板。
阿阇梨跑累了,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大口喘气。芙矜也追累了,撑着膝盖弯腰喘,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狼狈得很。
“不行了不行了,老了,跑不动了。”阿阇梨摆着手。
“你才多大?就老了?”芙矜白他一眼。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亭子里的气氛活络得像过年。
就在这时,雨幕中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
一只灰扑扑的鸽子穿过雨帘,落在阿阇梨肩上。那鸽子不大,羽毛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得更小了。它的脚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黄绳,绳结打得很紧,像是怕它半路掉了。
阿阇梨看见那根黄绳,笑容僵在脸上。
他慢慢伸出手,取下鸽子腿上的小竹筒,用指甲挑开封蜡,抽出一张纸条。
他展开纸条,铺在膝盖上,低下头去看。
芙矜也不闹了,探头看过去。
禅山连日暴雨,山洪将至,庙要塌了。速回。
落笔:明今。
阿阇梨蹲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芙矜能看见他的手在抖。她放下手里的桂花糕,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侧头去看他的脸。
一滴眼泪正从他弯弯的眼睛里滚出来,顺着圆润的脸颊滑下去,在下巴尖上悬了一瞬,然后落在他膝盖上那张纸条上。
“小和尚?你怎么了?”
阿阇梨的鼻翼翕动了几下,他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
“山洪要来了,小僧的家要塌了。”
“你的家不是在棠乔山吗?怎么会塌啊!”芙矜很疑惑,棠乔山怎么可能会被山洪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