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平手掌底下猛地一跳。
手掌下面,厉图南那空瘪凹陷的腹腔深处,早已碎裂、只因他灵力维系才勉强固定住的脏器残块,好像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在他掌下疯狂地扭动、错位、痉挛、跳动、彼此碾磨起来。
隔着薄薄的皮肉和衣衫,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碎块好像争先恐后地想要挣脱那点灵力的束缚,彻底散开,搅成一团血肉模糊的烂泥。
“图南!”
百里平回过神来,俯身低喝,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惊急。
跟着手上灵力疾吐,试图强行稳住那濒临彻底崩溃的内府。
可厉图南听不见了。
他心里面只有一道声音、一个念头。
可笑啊。
太可笑了。
师尊,你看见了吗?
为了这所谓的“天下”,为了这些各怀鬼胎、蝇营狗苟的“苍生”,你宁可舍我而去,宁可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可是“苍生”要做的是什么?
天下第一大宗的凌霄宗宗主,口口声声要维护封印、守护人界的玄玑真人,他做了什么?
他要打开冥界之门!
只是为了个什么剑灵?
为了一个剑灵!
在他玄玑眼里,人界是不是血流成河,冥界会不会荼毒生灵,根本无关紧要。
他厉图南是死是活,是不是落在冥界手里,当然也无足轻重。
他师尊的生死,更是不值一提。
他玄玑只要做成这一件事,只要什么剑灵现世,哪里在乎什么洪水滔天?
而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受着肝肠寸断的剧痛,宁可在众目睽睽下失禁,以身为饵,拼死算计,只想为师尊创造那一点机会。
他在别人精心编排的戏码里垂死挣扎,还以为自己在守护什么重要的东西。
可是到头来,他拼死要阻止的,是别人巴不得发生的。
他付出了一切,终于找回的师尊,却是一门心思要去赴死,为了这些……这些……
就为了这些……
“嗬……嗬嗬……”
厉图南浑身颤抖起来。
寒意从骨子里升起,蚂蚁一般爬满全身,腹中有什么东西愈来愈深地将他向地底扯去。
太可笑了。
他为了聚拢师尊一缕残魂,踏遍绝境,受尽苦楚,自己挖出自己的心肝脾肺,抽出肠子,把自己变成这样一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杀人、夺宝、修习那些连自己都憎恶的邪功,在血与火的深渊里爬了六十四年,只是为了亲眼看着师尊……
亲眼看着他的师尊,为了这一个可笑的理由,再一次死在自己面前。
好哇!好哇!
好!
“图南!凝神!”
百里平声音高了,从来温热的手掌变得冰凉,更多的灵力涌入进他身体当中。
厉图南猛地呕出一大口血,这次是将焚烧着他残留的那一半五脏六腑的恨与痛全都呕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百里平的眼睛,一双凤眼涣散了,像是烧灭的火,只余下一团冷灰。
从那灰烬当中,却慢慢浮起一点异样的光彩。
他流干了眼泪,便不再流了,呕尽了血,也不再呕,只是身体还在微微地颤。
体内那些几近崩溃的脏腑,在他魔气收束之下,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强行捏合回了一起,到底没有崩溃。
“师尊……”
他微微偏头,将脸颊贴近百里平的胸膛,按着他小臂的手一点点向下,握在他的手掌上面。
“您的手……好凉。”
百里平方才见他几度濒死,背上已溻出冷汗,手心也湿了,闻言握紧了他的手,运气将自己的手连带他的一起焐热。
“羲和剑里……有师祖的剑灵么?徒儿想见一见……”
厉图南忽地平静下来,百里平却不喜反忧,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哪肯答应?
“等你好些再说。”
厉图南却摇了摇头,气息越发微弱,冷汗浸湿鬓发,贴在惨白的颊边。
“徒儿腹中好像还有阴煞翻腾,呃、嗬……冷得厉害……”
羲和剑至阳之器,对阴煞天然相克。
可百里平熟知厉图南心性,见他这副模样,心中生出疑虑,又想拒绝。
厉图南却用恳求的眼睛哀哀看他。
百里平心肠一软。
终究是他亏欠厉图南良多。
已经百般辜负,何苦再违逆这一点请求?
何况厉图南眼下这般虚弱,就是有心想做什么,怕也做不得。
思及此,便点点头,缓缓将剑抽出。
满布裂纹的剑身出鞘。
厉图南骤然神情一厉,原本虚软无力搭在一旁的手猛地攥紧了剑锋,直直握在刃上,毫不犹豫便向着自己心口狠狠戳下!
这般近的距离!
百里平也是勃然变色,右手疾探,一把扣向厉图南自戕的右腕,同时左手拍在剑上,想要带偏剑锋。
可就在这一瞬间,厉图南劲力猛吐,魔气与百里平拍剑之力猛地相交,跟着右腕掰着剑身向内一个狠折。
三股力在布满裂纹的剑脊上,轰然交汇!
“铿——喀!”
但听一声脆响,剑身竟然在百里平眼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于裂纹最密处,轰然断成了两截!
羲和剑,这柄至刚至阳的天下神兵,封印冥界之门的关键,竟然就此折断!
变故陡生,众人只眼睁睁地看着,无人来得及反应。
玄玑也瞠目结舌,不能言语。
还不待他们有何动作,厉图南便忽地一笑,随后脸色乍白,脖颈向后一折,腹脐间猛地溢出一大股黑血。
这血像是黑色的线,刚一露头,就被直直拉入地里。
随后但见,在厉图南的脚下地面,猛然张开一只巨大的眼睛。
从眼睛当中,伸出无数只手,把住他的手脚、头身,将他向下拉去!